尋弟(上)

8 月 24, 2024
white clouds

【小説園地】第61號 作者江陽生



她又想念清弟了。雲梅再也睡不著,索性坐起來扭亮臺燈,翻身下床喝了一口桌上杯裏的冷茶,拉開衣櫥門捧出一個玻璃水果罐頭瓶。玻璃瓶用一件草緑色的舊衣包裹著,瓶裏裝著一堆鮮紅作底金色頭像的毛主席像章,矩形、圓形、㰐圓形、旗形、書形、火炬形,鋁的、銅的、陶瓷的、大理石的、有機玻璃的,一共21枚。

玻璃瓶先前擰緊了蓋子放在書桌上,旁邊立著一個塑膠小相框,框裏嵌著文化大革命那年清弟來雲梅大學時,姐弟兩人在校園裏月湖邊的合影。兒女們年幼時喜歡站在桌邊捧著瓶子搖晃,端著相框久看。女兒小瑩總是問她「媽媽,舅舅現在哪兒呀?咋從不來咱們家呢?」兒子小林老拉著她衣袖直叫「媽媽,我要舅舅,我要舅舅!」她沒法回答,只好把相框鎖進抽屜,將玻璃瓶包好,藏到孩子們夠不著的地方。

弟弟在文革時搜集的這一瓶像章,雲梅已珍藏多年,一直伴隨著她的人生軌跡遷移。每當捧起這玻璃瓶看見它們,她的眼前就會浮起弟弟那張胖乎乎的圓臉,耳邊似乎響起弟弟甜膩的叫聲——「姐!——」

1.

文革歲月的那些荒唐往事雖已遠去,許多記憶在時光的沖刷下漸漸模糊,但接到父親電報「弟失蹤速返」那一天,卻如雷擊般在雲梅的心裏,留下了焦炭般的重創深痕。

當天她就趕忙離校,連夜乘火車換汽車匆匆趕回家鄉小城。跨進家門,小姑和二姨正坐在床邊同媽說話,媽躺在床上容顏憔悴,掙扎著抬起身來望向她,第一句話就是「雲梅,雲清失蹤三天了!」嚎啕大哭起來。

爸媽就他們這一雙兒女,雲梅就這一個弟弟。她比弟弟大七歲。少時,爸媽白天上班忙,每天放學後照顧幼弟是她的份內事。她將弟弟用布帶捆綁在背上,掃地、淘米、洗菜、做家務,弟弟在她背上吚吚呀呀。做完家務,她同鄰家的女孩們跳繩踢毽子,弟弟坐在一旁的地上不哭也不鬧,烏黑的眼珠骨碌碌地隨著她跳來跳去。

弟弟漸漸長大,每逢被大孩子欺侮,哭著奔到她跟前時,她都會馬上像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給欺負者打回去。弟弟上小學以後,無論大小事都會首先來找她商量,在家時姐弟兩人總是在一起。考上大學她第一次離家,全家送到長途汽車站,當客車緩緩起動時,弟弟終於忍不住了,追著車子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哭,隨風送來令人心碎的叫聲——「姐!——」

弟弟長成為一個英俊的少年,濃眉大眼,高高的身材,漆黑的捲髮,去年趁著大串聯來省城的大學裏看她,宿舍裏的姑娘們圍著他問這問那,弟弟漲紅著臉,靦腆地立在那兒搓著手指默不作聲,走廊上的人們好奇地問,「那挺帥的大男孩是誰呀?」雲梅驕傲地大聲回答,「我弟!」

弟弟突然失蹤了,雲梅從未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

文革以來學校停了課,中學生們行動自由沒了約束,雲清經常在外午餐,有時還在學校或同學家過夜。三天前他早飯後獨自出門,午飯沒回來大家沒在意,晚上也沒回家,直到第二天下午還不見人影。媽問他的同班同學、鄰居家吳小勇,小勇說這兩天也沒見著雲清,爸又去問過城裏小姑和二姨家,都回説沒見人,爸媽這才慌了神。

有人猜測雲清外出串聯玩去啦,但是大串聯早停了,況且沒有學校或單位的書面證明,任何人在外都寸步難行。有人懷疑雲清去了武鬥隊,但他生性膽小,從不同人打架鬥毆,咋會去參加殘酷血腥的武鬥呀?有人說興許去外地的親戚家了吧?爸媽趕緊去郵電局,給外地所有的親戚家都發去了電報詢問。大家難以理解:若離家去得遠,無論如何,他都應該對家裏講一聲呀。

2.

雲梅心急如焚,顧不上旅途疲勞, 立刻請小勇帶路去了他們的市四中。

六月的燦爛陽光照耀著小城, 造反派兩派武鬥的圍城戰剛結束,街道被挖得坑坑窪窪,樓房建築被打得窗破門裂,商店幾乎都關著門。逃往四鄉避難的市民們大多尚未返回,街上只有稀少的三五行人,活似剛出洞的老鼠,踟躕徘徊逡巡猶豫,緊貼著街邊東張西望。

四中的校門外壘著沙袋和大石塊,阻塞了緊閉的大門。小勇引路,他們從不遠的一斷牆處跨進了學校。雲梅已經很久沒來過四中了。雲清初一入學時,她曾帶著他來學校登記註冊,那一天弟弟興奮得滿臉通紅,一路上東張西望蹦蹦跳跳,不停地問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校園裏綠樹蔢莎,沒見幾個學生卻遍地垃圾,教室缺窗少門,桌椅橫七豎八,所有建築的牆上全是「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紅衛兵萬歲!」等花花綠綠的標語,四處透著緊張怪異的氣氛。

四中學生造反組織「勁松戰鬥團」的指揮部,在原來的校長辦公室,一些少男少女們不停地進進出出,也不知在忙什麼。

「丁小林,你們看見李雲清嗎?他已經三天沒回家了。」小勇問一位手握毛筆正在紅綠紙條上書寫標語的大男孩。

「啊,三天沒回家了?」丁轉過身去大聲地詢問房裏其他人,「你們有人見著初三的李雲清嗎?」「沒有。」「沒有。」……「沒看見。」丁回過頭來説道,「我馬上找人在學校廣播裏發一個尋人通知。」

不一會,高音喇叭裏傳出了清晰的聲音:「請大家注意,請大家注意!最近三天有人看見初三年級李雲清同學的,請立即同我們聯繫……」反覆地播送了許多次。但是,焦急地等待了好長時間,也不見有人囬應,雲梅同小勇只好神色黯然地離開了校園。雲梅心裏十分懊悔:若是她早幾天回家,弟弟就不會失蹤了。

雲清去哪兒了呢?若有人失蹤家人尋找未果,過去都得報告公安局派出所。派出所現在名存實亡不起作用,他們只好徑直找去了市公安局。公安局的大樓在市中心廣場的旁邊,過去警衛森嚴現在卻既無門衛也不見人出入,看去活像一位垂頭喪氣的壯漢,靜靜地蹲在那兒。樓裏悄無聲息。

房門緊閉,只有底樓一間房門半開,門上掛著灰暗的木牌「公檢法接待辦公室」,室內兩位便裝青年男子敞著襯衣領口,正面對面地坐在辦公桌前下象棋。

「請問,報告人員失蹤是在這兒嗎?」雲梅用手敲了敲門,焦急地往裏問。

「快一點嘛,別磨唧呀!」一人催促對手後轉過頭來,「人員失蹤?是你什麼人呀?」

「我弟弟,已經突然失蹤三天了。」

「你弟弟是什麼人呀?」臉上顯得有些不情願地從椅上站起,慢慢走過來。

「市四中學生,才十五歲。」雲梅走進房去。

「中學生——應當去他學校找呀。」

「去過了,在學校裏沒找著,所以來報告失蹤,請公安局處理。」

「我們早就不管這事了……沒法管。」他用手搔了搔腦袋,顯得無可奈何。

「人失蹤了公安局不管?……」

「唉,現在失蹤的人太多了!造反派抓去關押的,躲避單位批鬥的,在外面自殺的,同家裏鬧翻後出走的,不告訴家人四處亂跑的……事前沒人通知,事後無人報告,我們怎麽管呀?」有人失蹤公安局不管,顯然太荒唐,他猶猶豫豫地又補充道,「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吧。先找本單位造反派組織,再去醫院查查,實在找不到,再去火葬場看看,去瘋人院問問……」聽他說得愈來愈難聽,雲梅他們趕緊退了出來。

3.

細想那人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雲梅他們調頭去了附近的市第二人民醫院。雖然外面秩序很亂,醫院裏看起來還算正常,門診部的大廳裏排隊登記的人愁眉苦臉,急診室外守候的人們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雲清上小學二年級那年冬天,有一晚重感冒高燒不退,半夜時她揹著弟弟,同父親一起穿過寒冷的街道,來這兒給他掛急診,服藥,輸液,忙了大半夜,她疲倦得竟歪倒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睡著了。

住院部連病房外的走廊上都擺滿了病床,陪護病人的家屬們拿著藥單端著碗盤來去匆匆。他們倆徑直找去了住院部的辦公室。

「大夫,請問這人是否在你們這兒呀?」雲梅邊說邊遞去雲清的半身小照片。

「啊,來找人呀?今天你是第三個了。姓名是什麼?」值班男醫生問了姓名,翻開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查看了一會,「登記冊上沒有。你等著我去手術室問問,昨晚又送來一批武鬥傷員。等著啊。」他拿著照片匆匆出了門。

辦公室房間裏,牆上四壁貼著「文化大革命萬歲!」「堅持無產階級專政!」等標語,靠門的大桌上堆著厚厚的大書和冊子,亂擠著水杯水瓶飯盒碗筷,靠牆兩架白布屏風上搭著白色罩衫,兩張滑輪小推車上的白色搪瓷大盤裏,橫七豎八地擺著一堆銀白色的鉗子刀子夾子。不一會兒,那值班醫生匆匆回房來,「問過了,不在我們醫院。你們可以到其他醫院去問問。」雲梅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囬到家裏,晚飯後小勇來說,學校廣播站播出通知後一直無人報告,班級上的同學們也都說最近幾天沒人見過雲清。雲清去哪兒了呢?李家三囗愁眉苦臉,整晚上雲梅睡得迷迷糊糊,只聽見爸媽在裏屋碾轉反側唉聲歎氣。

第二天清早,崇德表弟來了。雲梅和他一起又去了第一人民醫院、市中醫醫院和醫學院附屬醫院。醫院的接待人員聽說尋人後,都搖頭歎氣,熱心地幫他們仔細翻查入院記録,詢問手術室的醫生們,但都沒有結果。醫學院附屬醫院住院部的一位年輕醫生,看了照片後覺得似乎有點印象,還特地帶他們去了一趟醫院的太平間。太平間在住院部樓房背後的樹林裏,門前荒草滿徑,房內光線陰暗,十來張移動式鐵床上覆蓋著白布。那醫生揭開一張臺床上的罩布讓雲梅辨認,雲梅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那是一位少年,臉色白得像木頭人,個子比雲清矮多了。她進房時緊張地提起的心陡然放下,突地變成了對死亡的恐懼,忙不迭地快步退了出來。

崇徳建議去城郊的武鬥隊駐地找找。媽耽憂地問,「雲清才十五歲,會去參加武鬥嗎?」爸趕緊補充說,「雲清上週才對我講武鬥太可怕了,還警告小勇他們出門時要小心流彈,盡量躲遠一些。」但是雲梅贊同崇德的意見,凡有可能的地方,他們都得去看看。若是雲清真的去了武鬥隊,一定要將他馬上拉回來。

4.

最近,武鬥的戰場轉移到了城郊,造反派「保」、「砸」兩派的武鬥隊正在江南岸地區來回撕殺。雲梅和崇德决定先過江去南岸江邊石溪鎮的二表叔家,聽說那裏打得最激烈。

走在城郊凹凸不平的砂石馬路上,雲梅想起前年寒假時她帶著雲清,也是從這兒去探望生病的二表叔。那時她正為學校裏的事心煩,弟弟卻一路上嘰嘰喳喳地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説笑,想引姐姐開心。想到這兒,雲梅的眼眶不由得濕潤了。

快到江邊碼頭了,他們必須通過「砸」派武裝人員設立的檢查關卡。

    「把證件拿在手上,別堵在路口!」一位腰別手槍滿臉兇相的矮個子壯漢,敞著大嗓門不停地叫喊。

    「去哪兒?」檢查員很年輕,也是學生模樣,看了看崇德遞上的一中「砸」派「雲水怒戰鬥團」開的路條。

    「石溪鎮。」

    「石溪鎮?你們去『保』匪的地盤幹什麼?」

    「走親戚,去看生病的姨媽。」 在「匪」區之間來往多了,崇德撒謊時臉上紋絲不動。

    「走親戚?現在還走親戚!打得正兇,要小心哦。」檢查員放了他們過去。

     過江機動渡船上人不多,乘客們全都木著臉一聲不吭,船倉裏除了有人偶爾的咳嗽,和誰家幼兒斷斷續續的哭鬧,只聽見輪機引擎的突突聲。上岸後在鎮北頭入口處壘著石塊砂袋的檢查站前,他們又被「保」派武裝人員盤問。這次雲梅亮出了四中「保」派「勁松戰鬥團」的路條,出發前小勇給的。

正逢趕場天,四鄉舊衣破衫草鞋赤腳的農民們,挑著揹著提著蔬菜瓜果雞鵝鴨兔,吵吵嚷嚷地擠滿了鎮上的兩條窄街,熱鬧地忙著交易,似乎這世上天大的爭鬥都與他們無關。人叢中夾雜著一些臂戴紅袖章的城裏人,間或還有挎著長槍的武鬥隊員匆匆穿過。街道兩邊陳房舊屋的牆壁上貼滿「堅決擁護中央文革!」「強烈抗議『砸匪』的血腥罪行!」「誓與『砸匪』血戰到底!」等等大字標語。

來到表叔家,表叔立即叫人去喚回了在鎮上武鬥隊當連長的大表哥。聽說雲清失蹤,表哥趕忙帶他們去了鎮政府的小院,「保」派南郊野戰兵團的辦公室就設在院裏。

「老王,他們找一個中學生,你能否幫忙查一下呀?」表哥問那辦公室主任的中年人。

「這……這幾十個單位的武鬥隊,人員來來去去的怎麼查呀?哪個中學的啊?」

「市四中初三年級的,叫李雲清。」

「初中生?武鬥隊員都得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不會有初中生。」王主任搖搖頭說得很肯定,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有一些少年人跟著跑,寫標語印傳單做宣傳什麼的,但不是編內人員,我們不清楚。」

剛出兵團辦公室表哥就撇撇嘴説,「別聽他的。甚麽十八歲以上,額頭上又沒刻著年齡。」

表哥又帶著他們去鎮頭上野戰兵團在農業中學的駐地,在校門口同衛兵講了幾句後他們進了校園。已到中午時間,在學校伙房旁邊的幾間教室裏,衣著駁雜的人們腰跨手槍或身揹彈帶,端著飯碗圍著一張張課桌吵吵嚷嚷地午餐。

校園裏警戒氣氛強烈。在作為宿舍的一長排教室門外的廊上,倚牆整齊地擺放著半自動步槍、衝鋒槍、老式漢陽造等,地上架著幾挺輕機槍,還有兩挺重機槍和三門六零迫擊炮。

第三連由中學生編成。在一間寢室門外,表哥叫住一位腰別手槍的年輕人,「楊連長,我親戚打聽一個人——市四中初三學生李雲清,請你幫我問一下好嗎?」

「喂,錢小安——你過來一下。」楊連長朝房裏喊了一聲,「你們四中的人有叫李雲清的嗎?」

「我們來的都是高中班的,沒有初中學生。」錢從房裏出來,説得很肯定。

「李雲清我認識,他不在這兒。你們應該去學校裏找他。」房間裏有人加了一句。

「這鎮上還有其他的學生連隊嗎?」崇德連忙插話進去。

「沒了,就只我們這一個學生連。」他們的對話讓雲梅失望,但又鬆了一口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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