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死亡之謎

（【傳記/回憶】第104號）                   作者：許之微

十三

皇后葉莉莎維塔（Elizaveta）的心情卻從來沒有像到達塔甘羅格以後這麼好。這位來自德國巴登（Baden）的郡主自從15歲嫁給亞歷山大以來，在32年的漫長婚姻中，丈夫從來沒有專門陪伴在她身邊，表現出如此的耐心和關懷。亞歷山大的祖母和父親都有若干情人。他本人高大英俊，談吐不凡，從來不缺女人投懷送抱。這樣的人不可能有專一的愛情和婚姻。亞歷山大偶爾到皇后的寢宮，也只是為了盡一個丈夫的責任罷了。他得知自己的朋友和臣下同皇后關係曖昧，不僅不生氣，反倒覺得「扯平了」，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地和別的女人廝混。

在這個生活條件同聖彼得堡的冬宮無法相提並論的南方小鎮上，亞歷山大一反常態地和皇后朝夕相處。他陪皇后散步，一起彈琴唱歌，在小院子裡坐看天上的月亮。感到涼意，亞歷山大還關懷地為皇后蓋上毛毯。葉莉莎維塔寫給母親的信中寫道：至今才體會到什麼是愛情。感受到同愛情相比，權力、地位和金錢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不過，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才「愛」她，她卻想也沒想。

10月下旬，亞歷山大輕裝簡從，訪問了附近的幾個城鎮。他事先並無計劃和安排，有時就在村莊簡陋的民居裡借宿。 11月5日回到塔甘羅格，沙皇宣布生病了。亞歷山大一世從小就受到嚴格的體格訓練，幾乎從來沒有生病的紀錄。這次的病，據說是飲食不衛生引起的。同行的人並沒有出任何問題啊。而且，這個病發展得也太快了些。 11月19日上午10點50分，根據禦醫塔拉索夫的報告，「虛弱的皇上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皇后，她的身後牆上掛著十字架。他的眼光柔和感人。皇上進入永生。」

自從亞歷山大的死訊傳到聖彼得堡，就有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死了。在此之後，歷史學家探索亞歷山大死亡之謎的努力從來也沒有中斷過。

關於沙皇駕崩，應該有極為詳盡的資料。可是沙皇的病歷卻語焉不詳，自相矛盾，不像出自有豐富醫療經驗的醫生之手。另一個可信的文字資料是當時沙皇身邊人們的日記和書信，特別是皇后本人寫給她母親的信。皇后養病期間，不斷寫信，自己也寫日記。但是，她的日記在11月11日以後中斷了。為什麼呢？

皇后11月11日早晨在日記本上寫下最後一段文字：「我召來威利（Wylie）醫生，詢問皇上的病情。他顯得輕鬆愉快，告訴我問題不大。」

那一天，根據其他隨行人員的記載，亞歷山大召見了皇后。他們把門關上，從上午10點一直談到下午4點。皇后在談話後恍恍惚地回到自己的臥室，神情憔悴，連晚餐都沒吃。是什麼話題需要談這麼久，而且讓皇后如此失魂落魄？交代後事嗎？一個患腸胃病，尚能長時間談話的人，不至於讓妻子相信自己行將入土吧？ 11日晚，皇后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正當認為自己的生活變得美好的時候，難以預測的痛苦突然降臨…… 這是多麼的不公平！」

很顯然，是這次同亞歷山大的談話，導致皇后萬念俱灰，不再寫日記。

十四

亞歷山大一世「駕崩」。他自己沒有婚生子女，依照繼承序列，二弟康斯坦丁應該繼位。可是，康斯坦丁同髪妻，女公爵安娜離婚了。他在波蘭任總督，娶了一個平民女子傑安妮。按照皇族規定，他就失去了繼位的權力。康斯坦丁跟他哥哥一樣，從來都對皇位不感興趣。他寫了放棄皇位繼承權的聲明。兩年前，亞歷山大批准了這個聲明，同時簽署了由三弟尼古拉繼位的詔書。不過，這份聲明和詔書秘而未宣。亞歷山大指示，如果他去世，聲明與詔書將由莫斯科大主教和聖彼得堡總督同時當眾拆封宣讀。為了防止不測，聲明與詔書的副本各抄送國務會議和參議院，以便日後對照。

值得玩味的是：亞歷山大一世曾與他的好友奧蘭芝親王討論過由尼古拉繼位的事。後者回憶，亞歷山大說，「我頂多幹到50歲。尼古拉是引導俄羅斯走上正確道路的合適人選。在他繼位之日，我將站在歡慶的人群中，第一個高呼『烏拉』！」

沙皇駕崩的消息是11月27日傳到首都聖彼得堡的。每個人，包括大公爵尼古拉，都認為繼任者一定是康斯坦丁。街上商店的櫥窗裡都掛出了「新沙皇康斯坦丁」的肖像。而遠在華沙的康斯坦丁卻聲明自己已經放棄了繼承權，並宣誓效忠尼古拉一世。尼古拉呢，則督促二哥盡快回到聖彼得堡繼任。這就形成了「一國無君」的局面。

這個突然出現的沒有最高統治者的混亂局面，被激進的革命黨人理解為號召暴動，推翻沙皇專制統治，建立法國或美國式的立憲聯邦共和國的大好機會。這些革命黨人許多都是貴族出身。大多數成員曾參與抗法衛國戰爭和隨後的西徵。他們不僅閱讀過盧梭、孟德斯鳩等人的進步書籍，而且親眼目睹過自由，民主和博愛思想在歐洲普及和實施。他們以為，只要登高振臂一呼，民眾就會像法國大革命時期一樣被喚醒，參加到爭取自由、民主和立憲的革命浪潮中來。

12月的前兩週，聖彼得堡最大的秘密組織「北方同盟」頻頻召開會議，討論推​​翻羅曼諾夫封建專制王朝的革命。實際上這些革命黨人毫無準備，有的只是美好的幻想。他們其中倒是不乏革命激情。說的是「為了喚醒民眾」之類的空話大話。詩人亞歷山德·奧都夫斯基將滿腔熱血化成詩句：「讓我們慷慨赴死！哦，為理想而獻身，我們無限榮光！」這次魯莽「革命」行動的參與者，被叫做「十二月黨人」。

12月14日，革命者發動了起義。 11點，莫斯科團的革命官兵佔領了參議院廣場。但是，計劃中增援他們的部隊並沒有出現。前往逮捕沙皇家族的衛隊失敗了。起義的官兵對下一步行動失去方向，他們停留在廣場一籌莫展。這給了尼古拉大公爵充足的時間組織鎮壓。下午4點，軍警包圍了廣場。在鎮壓起義的槍聲響起後，十二月黨被迫潰散。革命匆匆收場。

尼可拉一世宣布繼位。舉國宣誓效忠沙皇。尼古拉一世繼位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革命黨人。十二月黨人被抓，被殺，或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激進的知識分子用筆謳歌這些「英雄」。他們不怕犧牲敢於獻身的事蹟，感染和影響了更多俄國甚至其他國家的知識青年。繼法國大革命之後，俄國十二月黨人使得「革命」更加深入人心，成為世界近代史上激進主義者精神的圖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