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10號 張瑾華
大家都是通過長篇小說《荻港村》認識了杭州籍作家顧艷,近日記者獲悉,她再版了這部小說。
在這部刻畫江南農村的小說裏,她以百歲老人許長根給愛犬迪傑卡講故事的方式,講述了普通百姓的人生。如他們的人生願望、婚喪嫁娶、愛恨情仇、生老病死、個人命運等,折射出歷史的發展和變遷。作者著力刻畫了許長根這個人物,進而從他身上折射出許多性格迥異的人物,其人性審視貫穿了小說的主要情節。在百歲老人去世後, 迪傑卡又把自己對人類的所見所聞表達了出來,並且在它行將死去時,告訴人們荻港村將出現的未來。作者以詩史般的品格和思想深度,寫活了村莊百年中個性鮮明的幾代女人和男人。小說語言生動流暢,具有古典綺麗、精緻優雅的詩意風格。

作家顧艷
《荻港村》以百歲老人的敘述而展開, 但實際上作者是講敘了一個村莊的百年,並非一個老人的百年。圍繞百歲老人而展開的人物,無論是家族五代人的命運,抑或是村莊中豆芝、李老頭、龐寡婦、水娟、高大年、丁一松等人物,無不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讀者眼前;細微末節地描敘了他們在轉型期間的心路歷程和矛盾所在。這部小說在穿越歷史的敘述中,既有思想深度又有藝術質感,是一部有著民族精神的長篇小說力作。
著名作家,中國作協副主席,書記處書記邱華棟認為,顧艷是一位能寫出人間萬象和人性深度的作家,這部小說以百歲老人的視角和口吻,向我們講述了荻港村人在百年滄桑中的頑強抗爭和優美愛情。顧艷從內心感覺出發,彌漫在文本中的故事,以詩意的語言和思想深度道出了個人與社會,武術與絲綢、苦難與命運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的悲哀和勇氣,展現了江南村莊深厚的文化根基和底蘊。時間將證明,這是一部披沙瀝金之作。

附:顧艷創作談《我和荻港村》
2023 年夏天,朋友建議我再版《荻港村》。這本書出版至今,已過去了十五個年頭。其間,我從杭州到斯坦福、萊克星頓,再到華盛頓特區,讀書、教學、照顧父母等,忙忙碌碌。自長篇小說《辛亥風雲》出版後,我就停筆小說創作了,一停就是十年。2020 年夏天,我恢復了寫作。2023年初,我在北京出版社出版了詩集《風和裙裾穿過蒼穹》。最近又將出版小說集《極光號列車》,創作狀態彷彿回到了從前,讓我欣喜和安慰。
重新回到《荻港村》,彷彿回到了那年盛夏,我與浙江省作家協會文學精品工程,簽約了一部描寫浙江農村的長篇小說《許村》。許村從前是海寧縣的一個村莊,如今是海寧市的布衣名鎮。我祖籍浙江海寧,雖然從祖父一輩已離開海寧,讀書生活在北京和上海,但海寧就像夢一樣縈繞在我腦海裏。我想寫許村的理由,就在情理之中了。然而一次莫幹山之行,我去參觀一個千年古村莊,忽然感覺我要寫的就是它——荻港村。
決定寫荻港村後,我把許村的資料擱到一邊,重新開始收集新資料。雖然我從小生活在都市,但我對農村一點不陌生。我上初中時,每個學期都要去農村學農、勞動,挖塘挑土,插秧割麥。有時躺在露天蠶匾裏數天上的星星,至今記憶猶新。我對農村的感情,就是那時候培養起來的。我喜歡江南村莊的田野、菜園、古橋、河流,以及成片的桑樹林。我也經常去鄉下親戚家,與村婦們聚在一起聊天兒。在我眼裏,大部份農民是勤勞而單純的,他們身上有一種淳樸的美,常常讓我想到人和土地的關係,想到原始風情畫。
每次去鄉下親戚家回來,冬天我就會帶上他們自己打的年糕和米粉乾,夏天他們會送給我自己種的瓜果蔬菜。我總是滿載而歸。記得小時候,我還跟隨親戚家的兄長們一起上山打野豬,“砰砰”的槍聲對我格外有誘惑力。我喜歡與他們在山林中轉悠,心裏有一種草莽英雄的感覺。
親戚家的兄長們個個都會弄槍舞棒,武術技藝高超。我曾跟武術名師習武十多年,練習刀、劍、拳和內功,然而我很難在小說中用到武術。寫《荻港村》時,我卻駕輕就熟地運用了進去。
湖州荻港村,不像周莊和西塘那樣聞名遐邇。它是那麽古老寧靜地安臥在運河邊上,任風霜雨雪剝蝕著它的每一寸土地。它的歷史就像村莊中那條曹溪河,從遠古汩汩流淌而來。這裏曾經出過五十多名進士和一百多名太學生、貢生、舉人,人文積澱是那麽的厚重,正好契合我心中的思路和想法,也正好適合我小說中的人物紮根於此。
八月底的天氣依然炎熱,村領導引領我走遍了整個村莊。那古橋、 流水、桑樹林,那村西門窗斑駁的古老房屋、村東豎起的棟棟別墅,以及現代化建設的公園等,都正好與我心中的圖景吻合。我第二次去千年古村時,已到了寒冬臘月時節。
一個人重新踏上這古老村莊的土地時,比第一次有了更蒼涼的感覺。我站在外港埭走廊上,望著汩汩流淌的曹溪河,忽然意識到我的小說主人公與這條河密不可分,小說中整個村莊的生生死死,也都與這條河密不可分。河承載著整個村莊,而那些人物的悲慘命運忽然閃現在我眼前,讓我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淚來。
我在寒風呼嘯中,仔細觀察了整個村莊的地形,以及已經為數不多的農作物。我還在大黃狗一陣陣的吠叫中,驚恐不安地走進村民家,採訪老人和農婦。外港埭走廊雖然已經沒有了從前的繁華,但不少中老年村民天不亮就到這裏的茶館來喝茶聊天兒了。那天我起得特別早,天濛濛亮就到外港埭走廊來了。那個茶館從前有個好聽的名字:彩雲樓茶館。
彩雲樓茶館裏四張八仙桌,幾只長條凳,破舊的朱紅色雕花木門,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繁華。茶館正面牆上,毛澤東主席的像已貼了幾十年。右邊八仙桌旁,是通往二樓的木梯。木梯破舊不堪,不僅顏色完全褪盡,連樓梯欄桿的柱子也斷了幾根。走上去,木梯會吱吱嘎嘎地響。木梯旁的牆上,一股霉腐味撲鼻而來。
我與這些老人已不再陌生。他們叫我小顧,有個調皮的老人叫我“顧顧”。來彩雲樓茶館喝早茶聊天兒的,大多數是村裏的男人,只有兩三個農婦。農婦們一邊聊天兒,一邊編織毛衣,哈哈的笑聲溢滿茶館。男人與她們打趣兒,她們就笑得更加歡樂了。當我轉向她們提問並做記錄時,有個農婦要求我把記錄的唸一遍給她聽,以證實我的記錄是否正確。她聽後點頭笑道:“對,是這樣,沒錯。”
天大亮後,聚在彩雲樓茶館裏的村民們漸漸散去了。我在通往賓館的路上,從八字橋到秀水橋,再從秀水橋到名人故居時,突然覺得這部小說的歷史有了紮實的根基。後來我在圖書館找了一些相關資料,又閱讀了採訪筆記,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創作激情了。那天我確定以《荻港村》為書名,並且寫下了上部“夏天”的引言:
一個炎熱的下午,陽光炙烤著大地。衰老的迪傑卡伏在我腳旁,觀望著門口嬉戲玩耍的小狗們。牠們叫著、咬著,兜著圈子,盡情地享受青春的歡樂。有那麽一刻,我與迪傑卡的思緒都回到了從前。牠想起了牠的第一個戀人,想起了牠青春的狂熱與天真。而我呢,則想起了童年時光,那彷彿是眼前的事。一眨眼,我怎麽就是一百歲的老男人了呢?村裏人有叫我老壽星,也有叫我壽星婆的。我一點不生氣,男人嘛,有些就是越老越像女人。
這情和景、人和動物的開頭,看似熱鬧卻是主人公內心蒼涼的獨白。我滿意這樣的開頭,它確定了我的敘述方式和創作基調。很長一段時間,我關起門來寫這本書,每天都和筆下的人物廝守在一起。在這部小說即將完稿時,我在《文藝報》上看到我的這部長篇小說《荻港村》被列入了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這讓我十分欣喜。
其實,每部作品都有它自己的命運。這次重新出版,幾乎是原貌,沒怎麽改動。通讀初版,令我感慨萬千。的確《荻港村》就和它的千年古村莊一樣,經歷過風雨的浸染和剝蝕,卻有著屹立不倒的精神內核。這正是我十分看重它的原因。我相信《荻港村》在時間的深處,將恒久地散發出文學本質的魅力和光芒。
顧艷,一級作家。1980年考入浙江大學中文繫,199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20世紀90年代赴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和夏威夷大學做訪問學者。曾獲中天盃“1949至1999浙江當代作家50傑”稱號。2009年至2012年,訪學於美國斯坦福大學和康奈爾大學,並被斯坦福大學東亞繫邀請做以《歷史敘事與文學虛構——辛亥革命的前世今生》為題的文學繫列講座。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説《杭州女人》《疼痛的飛翔》《辛亥風雲》;小説集《極光號列車》《九堡》《無家可歸》;詩集《風和裙裾穿過蒼穹》《顧艷短詩選》;散文集《欲望的火焰》《歲月繁花》;學術研究著作《讓苦難變成海與森林——陳思和評傳》《譯界奇人——林紓傳》;以及譯著《程硯秋與現代京劇發展研究》等,有作品被譯成多國文字發表和出版。曾獲第二屆中國女性文學獎入圍獎(長篇小説),第二屆世界華人文學獎(小説集),第三屆“猴王盃”華語詩歌大獎賽一等獎,首屆孟薑美散文獎,浙江省優秀短篇小説獎等數十種獎項。曾是浙江文學院合同制專業作家,後任教於杭州師範大學錢江學院,現居美國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