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11號
“妳小時候可是個挑食的孩子呢。”每每憶起兒時舊事,母親總是這麽說。記得我曾把咽不下去的玉米麵煎餅捲成小團,偷偷塞進母親的梳妝臺。母親不是每天都化妝,等到某日她心情爽朗,打開梳妝臺,不禁嚇了一跳,抽屜裏塞滿乾巴巴的煎餅頭。她頓時滿臉慍怒,連胭脂都遮不住鐵青的臉色。本以為母親會抬手打我一頓,可她除了埋怨我不該浪費糧食,似乎也找不出更多責備的理由。嘮叨了一大堆,末了的一句話反倒像是為我開脫,“也難怪,山珍海味吃多了都會覺得沒味,更甭說這苞米麵了,上頓下頓啃窩窩頭,大人都受不了,別說孩子了。”母親無奈地嘆氣。
東北人稱玉米為苞米,苞米磨出的粉,自然就叫苞米麵。我高中畢業到北京上大學,聽北京人說棒子麵,覺得這個名字蠻貼切,苞米不就是一穗穗棒子嘛。想來也是怪事,東北本來盛產大米,可那時卻沒有多少白米吃。每月每人只供應五斤細糧,要麽兩斤大米三斤白麵,要麽三斤大米兩斤白麵,其餘都是玉米麵。窩窩頭自然就成了飯桌上的主角。黃澄澄的玉米麵,顏值並不輸給白麵。據說玉米麵富含多種微量元素,比白麵更具營養價值。單從味道口感上來說,窩窩頭也未必比白麵饅頭差。只是窩窩頭吃得太多,味蕾都疲勞了。
我學做窩窩頭的時候,剛上小學三年級。因為旁觀母親蒸窩頭,自以為心領神會,便也想躍躍欲試,心說照貓畫虎有什麽難的。至於燙麵的熱水加多少,小蘇打粉放多少,心裏根本沒底兒。看母親蒸窩頭時有條不紊氣定神閑的姿態,輪到自己上陣,竟搞得手忙腳亂。
蒸窩頭最考人的技藝,是把濕乎乎的玉米麵團捏成一個小圓錐,中間還得挖出個小窩窩。我把濕麵團放在右手掌心,揉搓成小圓球,左手拇指戳進麵團,帶動小圓球在手掌中轉動,洞越變越大,不一會兒,小圓球就變成一只小陀螺。然後一反手,將它扣立在蒸鍋籠屜上,這個動作絕對要穩凖快,一點都不能含糊。有好幾次,我的動作沒那麽麻利,窩頭趴下去了,那就得抓起麵團重新再來。最後一道工序是給窩窩頭美容,手蘸清水輕輕抹過窩頭表面,直到把它們抹得光溜溜的。不然,蒸出來的窩窩頭會像麻臉婆一樣目不忍睹。
蒸窩頭的快樂全在掀開鍋蓋的那一瞬間,好像狀元揭榜似的。看著金黃的窩窩頭,一個個亭亭玉立,那種美滋滋的滋味真是無法言喻。母親看了我的窩頭作品都有些動容,“瞧瞧,別看這雙小手,捏出來的窩頭還真不小呢!”
起初做窩頭,完全出於好玩,可沒過多久便興趣索然了。我突然意識到,不管窩窩頭做得多好看,吃起來總是剌嗓子,難以下咽。可這怪不得我呀,玉米麵本來就是粗糧,粗糧與細糧怎麽可能相提並論呢?只好看不好吃的東西,無論如何也算不上美食。這個發現令我十分沮喪。
後來我在北海公園“仿膳”品嚐過御膳窩頭,小巧玲瓏,香甜綿軟,餘味無窮,那才叫真正的美食。據說,這窩頭是沾了慈禧太后的光,才榮幸進宮成為御膳點心。窩頭雖然看似不起眼,對慈禧老太卻是有救命之恩的。“仿膳”出品的窩頭,用的是精細玉米麵,再加上黃豆窩,白砂糖,糖桂花。這麽多好東西摻合在一起,哪有不好吃的道理呢。
母親是個喜歡琢磨的人,她有時會突發奇想地說:“妳們說怪不怪,都是五谷雜糧,怎麽吃起來味道這麽不一樣呢?為啥不想辦法改良一下?”母親說做就做。為了改善玉米窩的口味,她的確動了不少心思。
首選攤玉米麵煎餅。這可不是個簡單活兒,既耗時耗力,又講究技巧。每次母親都像計劃一項大工程,先從糧店買來玉米碴子和黃豆,在水裏浸泡一兩天,然後拿到街上的磨坊裏磨成漿糊。母親在院子裏搭起臨時爐竈,支上平底鍋,攤煎餅大戰就此拉開帷幕。
母親的手在平鍋上嫻熟地旋來轉去,一刻不停地忙活著,先舀上一勺子稀漿糊,放到燒熱的平鍋一角,只聽“呲啦”一聲,然後用耙子快速推著糊糊,在平鍋上做起圓周運動,直到圓圈首尾匯合,一張煎餅就攤好了。汗珠順著她的臉和脖子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一把,衣服很快便濕透了。這樣煙燻火燎一整天,到最後母親纍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但看著越積越高的一大摞子煎餅,她還是滿心歡喜。很多年過去了,每每回味起母親攤的煎餅,那種香脆柔軟勁道的感覺,便倏然爬上舌尖。
可煎餅吃久了,我們的味蕾又開始起刺兒了。母親兀自嘆道:“得想個法子,能讓人錯把苞米麵當白麵,那就好了。”母親說罷,自己先樂了。
當小城開了第一家麵條加工廠,母親馬上說,咱們為何不試一試?於是,我們家的飯桌上又添了玉米麵麵條,這在當時算是稀罕物。母親切好蔥姜蘑菇丁白菜丁,凖備做打鹵麵。她嘴裏還不停地自言自語,“白麵條黃麵條,不都是麵條嘛,吃下去沒啥大區別。”她像是在安慰我們,又像是在表達一種態度,假如生活原本如此,挑挑揀揀不是自尋煩惱麽?
時隔三十多年,母親來美國看我。她過生日時,我帶她到意大利餐館吃意麵(Spaghetti )。當侍應生把一盤澆了紅番茄醬的意麵端到她面前時,母親挑起一根麵條,湊到眼前仔細看了又看,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咦,這不是咱們家那兒的苞米麵麵條嗎?”我也不禁驚詫。回到家,找出意麵包裝盒一看,母親說得果然不錯,敢情這意大利麵條裏的確含有玉米麵的成份呢。
有一陣子,忽然莫名地思念起兒時的窩窩頭。跑到亞洲超市四處尋覓,居然找到了玉米麵。二話沒說買回家,急不可耐地開始做起來。一步一步諳熟於心,過去的時光沿著記憶的河流又流了回來。
掀開鍋的那一刻,竟有些心慌意亂。玲瓏可愛的小窩頭,宛如一座座小金字塔,一股清香撲面而來。多麽熟悉的味道啊!彷彿一下子又回到了故鄉,回到了童年……
【作者簡介】
舒怡然 現居美國。作品發表於《青年作家》《鴨綠江》《山西文學》《當代小說》《湘江文藝》《臺港文學選刊》《香港文學》《文綜》《散文百家》《世界日報》等。散文小說獲多個獎項。作品入選《2020海外華語小說年展》《海外華文文學精品集詩歌散文卷》等多種選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