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死亡之謎

（【傳記/回憶】第100號）                   作者：許之微

九

庫圖佐夫當年67歲，那時已經算是很老了。他一生戎馬倥傯，身經百戰，參與過對波蘭、法國、和土耳其的戰爭，以遠見卓識和戰無不勝受到軍隊和民眾的仰慕。他也以「打不死的軍人」知名。曾經有兩顆子彈擊穿他的頭部，他只是瞎了一隻眼。他早就從軍中退休，不過幾年前又被徵調指揮俄土戰爭。在法軍侵入俄羅斯之前，他成功地勸說土耳其簽署了和平協議，結束六年的戰爭，為俄國撤回寶貴的兵力。這會兒，庫圖佐夫肥胖得騎不上馬。他交出了兵權，整天坐在搖椅上打瞌睡。

庫圖佐夫和年輕的沙皇之間是有過節的。 1805年亞歷山大執意參與第三次反法同盟，庫圖佐夫極力勸阻俄軍入歐。雙方有過激烈地爭執。結果，「三皇會戰」中俄軍慘敗而歸。庫圖佐夫背地大罵。在對外戰爭的決策上，每有爭執，結果都證明庫圖佐夫是對的，包括老將軍急忙從巴爾幹半島撤軍。這讓亞歷山大很丟面子，也憋氣。拿破崙長驅直入，戰局如此緊張，亞歷山大愣是讓庫圖佐夫賦閒在家曬太陽，就是沒用他。

現在，國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亞歷山大一世聽到了全國全軍的呼聲。他懇請老將軍出馬，任命庫圖佐夫為全軍總司令。

庫圖佐夫一上任，就宣布繼續奉行沙皇前期的後撤戰略方針。朝野上下都期待著一場扭轉戰局的勝利，聽了老將的部署不啻迎頭被潑了一瓢冷水，又躁動起來：「那我們要這個老頭掛帥幹什麼？」

「勝利只能在有利的時間和有利的地點取得。」庫圖佐夫冷靜地告訴沙皇，「只有消滅拿破崙和他的帝國衛隊，才能徹底解除俄羅斯的心腹大患。皇上，迄今為止，你在戰略上沒有錯。」他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庫圖佐夫的贊同。

法軍進逼莫斯科。 9月4日，庫圖佐夫終於決定在莫斯科以西115公里處，一個叫做伯羅的諾（Borodino）的小村子附近與法軍會戰。雙方投入25萬兵力。慘烈的戰鬥打了三天。法軍在砲火掩護下攻打到俄軍指揮中心的防禦工事下。俄國騎兵高喊著「烏拉」對法軍發動自殺衝鋒。他們一批接一批衝向法軍方陣。殺得法軍陷入瘋狂狀況。在大量援軍到來之後，法軍終於佔領了瓦夫斯基堡壘。但他們發現庫圖佐夫的指揮部已經撤走。深入俄軍腹部強攻堡壘的法國軍隊不僅犧牲得毫無意義，而且令自身陷入重圍。這一仗，法軍死傷四萬，包括47個將領。俄軍損失了四萬五千兵員，相當於三分之一的參戰兵力。庫圖佐夫果斷下令將部隊撤進莫斯科。俄國官員和民眾又失望了。

庫圖佐夫知道皇上是能夠理解他的決定的。他解釋：「拿破崙是一股迅猛的激流。俄國要做海綿，吸收它，阻止它，最後讓它變成一潭死水。對我們來說，目前最寶貴的是軍隊實力，而不是一兩次阻擊戰的勝利。」他接著說明，「伯羅的諾一戰與其說是為了打擊拿破崙，不如說是為了吸住他。當然，說打擊也對，但我們打擊的是法軍的士氣。現在我需要皇上的進一步支持。放棄保衛莫斯科的念頭。我們需要用這座城市把拿破崙留住，留到離寒冬越近越好。」

亞歷山大全力支持庫圖佐夫。他宣布，「在俄羅斯生死存亡之際，膽敢妄言反對庫圖佐夫元帥的，一律以叛國罪處死。」他把莫斯科的軍政指揮權交給庫圖佐夫。自己前往芬蘭灣會見瑞典國王，以他特有的外交才能穩住瑞典，將北方前線的部隊調到莫斯科，加強庫圖佐夫的兵力，再從南方調來哥薩克騎兵部隊。這樣，使得莫斯科附近雙方兵力基本持平。

庫圖佐夫下令全體軍民撤出莫斯科。

法軍參謀長米歇爾元帥憂心忡忡。他勸皇帝撤回斯摩稜斯克固守，以休息軍隊等待補充軍需。拿破崙斷然否決米歇爾的提議。伯羅的諾戰役結束一個星期後，拿破崙率領大軍抵達莫斯科城外。他策馬揚鞭，來到西門外，等待俄國沙皇的代表出城，獻出象徵投降的城門鑰匙。他等了很久，沒有人出城。探子來報：城裡空無一人。

法軍開進莫斯科城。城裡鴉雀無聲，一片死寂。只有法軍自己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迴盪。法國人的情報工作沒有做好：庫圖佐夫剛上任便部署了莫斯科政府和民眾的大撤退。二十萬居民不分晝夜地向幾個方向疏散，已經全部有序地撤出他們所熱愛的古都，留給拿破崙的是一座空城。

法國軍隊住進了宮殿，店鋪和老百姓的房子。找不到吃的，他們飢渴難忍，疲憊不堪。夜裡九點，城裡忽然四處起火。可是原有的消防器材都被毀掉了。夜裡起風了。風助火勢，火助風威。大火又燒了一天一夜，80%以上的民宅變成一片灰燼。法軍只能住在臨時搭起的小棚子和帳篷裡了。九月下半月，莫斯科的氣溫已經相當低，特別是在夜晚，寒風刺骨。法國軍人還穿著夏天的軍服。每天早晨都有凍死的士兵被抬出去掩埋。軍中爆發痢疾，傷寒和流感三種傳染病。部隊不斷減員，士氣極度低落。

庫圖佐夫把指揮部撤離到距離莫斯科80公里處一個叫勒塔其瓦（Letacheva）的小村莊。老元帥悠閒自得，每天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瞌睡。他在等待拿破崙不戰自退。而拿破崙這段日子如坐針氈。他不斷派出使臣到聖彼得堡，要與亞歷山大談判。亞歷山大拒絕接見來使。在拿破崙進入莫斯科城快一個月的時候，10月13日，下雪了。庫圖佐夫仰天大笑。

10月19日，拿破崙不得不下令撤出莫斯科。法軍沿著他們進入俄羅斯的道路往歐洲撤退。四個月前，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如今身上裹著一切可以禦寒的東西，飢腸轆轆，病痛交加。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膝的雪地裡掙扎前進。沿途還要遭受俄軍不間斷的攻擊。這是戰爭史上最慘痛的一章。入侵俄國的60萬大軍中，至少四分之三死於飢餓、傷病、嚴寒。少數僥倖回到自己國土的士兵也是非病即殘。

十

亞歷山大一世決定西征。 1813年春，他召集英德瑞奧各國首腦，組成第六次反法同盟。聯軍從東歐、中歐開始，清除法國的軍隊和傀儡政府。亞歷山大是當然的盟主，也是整個歐洲的英明領袖和統帥。法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已被打破，兵力的優勢也不復存在。其中最大的一次勒珀斯格（Leipzig）戰役，36萬聯軍對18萬法軍，雙方傷亡人數達6萬人。此役之後，主戰場轉移到西歐。

1814年3月31日，聯軍佔領巴黎，舉行了隆重的入城儀式。 36歲的亞歷山大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他頭戴深藍色的軍禮帽，穿著深藍色的軍裝，白色的軍褲，黑色的馬靴。純金打製的肩章領章襯托著那張雄姿英發的臉龐。左邊是普魯士的國王，右邊是奧地利的皇太子。遊行的軍隊高喊：「亞歷山大萬歲！俄國萬歲！聯軍萬歲！」這是亞歷山大一世人生的頂峰。

4月11日，拿破崙宣布無條件投降，被放逐到地中海亞平寧半島以西的厄爾巴島（Elba）。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