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99號) 作者 :龔越禾
我的父親龔文千(1918-2010)與上海電影製片廠的演員蔣天流有過一生至為真誠的友情。蔣天流與父親同是江蘇太倉縣三家市人,聽父親說,爺爺龔家姻是太倉縣立實驗小學校長,蔣天流的父親是該校國文教員,由於長輩關係,他們從小就認識。

圖一 我的祖父太倉實小校長龔家姻
畢業後,父親與蔣天流等人一同到杭州報考國立西湖藝術專科學校(國立藝專),這些人對於藝術都有共同的愛好與追求。不料,我父親考取,蔣天流卻落榜了。
父親對我說:「蔣阿姨後來去報考了蘇州藝專,可是,在時人心目中,蘇州藝專比西湖藝專略遜一籌。由此,蔣阿姨後來報考並就讀於金女大。 」
多少年過去了,父親與蔣阿姨各自男婚女嫁,不過,二人仍舊保持著童年的純真友誼,相互有書信往來,每到聖誕節或春節,互致賀卡。
一九五九年父母下放農村勞動。一九六一年,回到杭州。在那些日子裡,他們仍有音訊聯繫。父親為人忠厚,心懷坦蕩,在待人接物上,從不隱藏什麼,他們往來的信件、賀卡等,母親都是知道的,而且彼此常常拿此事開玩笑,讓人印象至深的一件事,莫過於一九七四年夏,蔣阿姨到杭州來探望我們全家。

圖二 前者為父親龔文千,後排左起母親,蔣天流.作者

圖三左起蔣天流,作者,龔文千

圖四 左起作者,蔣天流,父親-1974
文革已進入後期,國家整體形勢比起文革瘋狂時有了鬆動,全國人民除了觀看八個樣板戲外,居然有了別的文藝作品,例如,上海電影製片廠的《難忘的戰鬥》這樣的電影。
不過,我們家處境依然不妙,父母算「有歷史問題內控使用」的人,全家擠在一個「筒子間」裡,住房早被革命群眾佔據了,他們負有監督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特殊任務,定期要向居民區治保主任報告區內七類分子的一言一行,往來親友,等等。我家當然不會例外。
那時所謂舊知識分子的親朋好友間,互不往來,唯恐受到牽連。讓人意外的是,蔣阿姨竟然跑到杭州來探望我們了。我是知青,早就下鄉了,在一所鄉村小學教書。蔣阿姨來時,剛巧我暑假回杭州,不期而遇,見到了蔣阿姨。
她的言談舉止讓人印象至深。雖說那是一個文革較為寬鬆時期,但住在隔壁的革命群眾依然繃緊了神經,他們發現,這戶人家居然會有一個客人,便當面對她(蔣天流)說:「這戶人家是有問題的,你難道不知道嗎?還要與他們往來!」
傍晚,果真居民區、派出所來查戶口了,照規矩,外來人員一定要登記。
回想起來,文革時對於受衝擊的人家,人們怕受牽連,避之唯恐不及,蔣阿姨居然處之坦然來到我家,實在勇敢。父母一如既往,陪蔣阿姨遊覽西湖,留下了幾張至為珍貴的照片。

圖五 母親與蔣天流

圖六父親與蔣天流-1974
父親告訴我,蔣阿姨是上海早期有名的演員,演過《雲彩霞》、《圓謊記》、《家》等,尤其是抗戰勝利以後,以一個《太太萬歲》的話劇而紅遍大上海。
我沒有看過此戲,父親說,《太太萬歲》講的一個浪蕩公子娶了一位賢慧妻子,幫助丈夫成就了事業,未料,先生有錢了,便花天酒地,花光了積蓄,又回到了妻子身邊。太太無怨無悔,再次幫先生重整旗鼓,丈夫終於從賢妻那裡獲得了感悟,學會了做一個好丈夫。
蔣阿姨在戲中就是扮演那個賢慧妻子,唯妙唯肖,她的演出,感動了一代市民,也轟動大上海,成為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人物。

圖七 《太太萬歲》海報

圖八 蔣天流劇照
在蔣阿姨與父母的交談中,母親不由自主地談過蔣阿姨演過的角色,母親眉飛色舞,如數家珍,讓蔣阿姨大感意外,因為當時人們只要說到毒草影片,各個驚若寒蟬,蔣阿姨說道:「你怎麽會知道得那么清楚?我都快忘掉了!」
父母與蔣阿姨雖然各處在兩個城市,但是,相互依然闗心着對方。
至於說有蔣阿姨扮演角色的一些影片,《大李、老李與小李》、《枯木逢春》等,他們更是津津樂道,懷舊之念無名而起。在言談中,每談到上海老電影時,說得有聲有色,尤其聊到五十年代初,她與趙丹合作的電影《我們夫妻之間》許多細節,以及影片後來的遭遇,失落感慨之餘,讓人想起,他們彷彿有個默契,對於那些成為運動中的毒草,常常輕描淡寫或避而不談。父母說到文革中的遭遇時,蔣阿姨不無安慰地說,上海電影製片廠在運動中,許多作家與演員情況也差不多。不過,蔣阿姨對正在上演的電影《難忘的戰鬥》仍說了不少幕後故事,她說,達式常在平安大戲院外被熱情觀眾認出,擠得水洩不通的場面時,讓她想到了自己演《太太萬歲》時的熱鬧場景,感懷之情,溢於言表。
一九八〇年,父母「落實政策」,母親第一個通知的人,就是蔣阿姨了,蔣阿姨很快有了回信,說道:「龔佬爺是個好人,我早就知道,他的冤案總有一天會平反的。」蔣阿姨依然按小時叫法,稱父親為龔佬爺。
上世紀八十年代後,蔣阿姨又有幾次來杭州見我父母,可謂劫後餘生,感慨萬千!直到父親過世前的一二年,他們仍有書信往來。每當我見到父母當年與蔣天流拍的老照片,就會無名生出感慨,一代知識分子的友情,如此真誠,如此坦蕩,如此默契,有些話,彼此不說,就能心領神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