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5號)】
那是鈴木常去的一家理髮店。理髮店在一條小街鬧中取靜的胡同裡。紅藍白三色燈柱在慢慢地轉動,茶色的玻璃窗映照出偶爾走過這裡的人們模糊的身影,兩隻消瘦的獅子銅雕塑立在理髮店門口,青銅色的眼睛像是全神貫注又似熟視無睹。
往日,這裡對鈴木來說是一個非常愜意的地方,這裡所有的理髮師,都是年輕的姑娘,她們穿著洛麗塔短裙,對每個客人都是滿面春風。一進門,會有一位姑娘像輕盈的蝴蝶一樣飄然而至,接過你的挎包,安排你坐下,然後她們會端來茶和咖啡(一般是冬熱夏涼)及糖果,半跪在你的面前,供你選擇。
他們的老闆是一位30多歲的年輕人,也是一名技術高超的理髮師,但他只負責指導這些女理髮師和收錢,並不「親自上陣」。
那些姑娘們理髮的手藝一流,她們會柔聲細語地問你需要什麼樣的髮型,一般也不用電推子,她們手指在客人的頭髮上輕柔地移動,用理髮剪子一綹一綹地剪,細緻入微,一絲不茍,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她們在理髮過程中的肩部和頭部按摩更是訓練有素,柔美的手指像是撥動了你心中陳舊的琴弦,讓你感到有陣陣優美的音樂在心中流淌,洗髮時更會讓你在白色的泡沫中感覺到那手指的滑膩,溫柔和富有彈性。
對於鈴木來說,每個月到這裡理一次髮是一次放鬆與享受,他甚至每個月都盼望著頭髮快快長長,走進這家理髮店,坐在鬆軟而富有彈性的理髮椅子上,在姑娘們柔和的摩挲中半睡半醒,得到一次愜意的放鬆。
新冠肆虐日本以後,鈴木工作的那家不動產公司營業額驟降,他自己的業績也直線下降,有一個月,他連一處房都沒賣出去,頂頭上司的訓斥已成家常便飯,老闆看他眼神也日益灰冷。
那天,他在遭到一陣訓斥以後,垂頭喪氣地回家,正好路過這家理髮店,摸摸頭髮還不算長,但是他想起那些姑娘們,想起那溫柔的手指在自己濃密的黑髮上撥響心中的琴弦,讓優美而無聲的音樂流淌在心中的情景,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他太想忘記人生的苦惱與焦慮,得到一次拯救般的放鬆,得到一次無我的朦朧……
他進去一看,啊?好空曠啊!姑娘們已經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那位年輕的老闆,在認真地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年客人理髮。
老闆回頭看見他進來,露出驚喜的笑容:「鈴木先生,您來啦。您稍等一下,我給您倒茶。」
鈴木尷尬地咧了咧嘴,說:「不急了,您先忙著,我可以等一會兒。」
鈴木坐在供客人等候的長沙發上,他左顧右盼,還是沒有看見姑娘們的人影,他隨手拿起一本雜誌來讀,但是讀不下去。靜靜的理髮店中,迴響著他「沙沙」翻紙的聲音。
老闆為客人理好髮,送走客人之後,像那些姑娘們一樣,給鈴木端來茶、咖啡和糖果供他挑選,他很英俊,很健壯,也非常溫和,他沒有像那些姑娘一樣,半跪著等著鈴木選擇。
鈴木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姑娘們呢?」
老闆歎息道:「客人大量減少,發不出工資,都走了呀。」
鈴木沈默了一會兒,訕訕地說:「剩您一個人了,夠累的。」
「可不是。我一天到晚地工作,要到晚上九點多鐘才下班呢。」
「有時連中午飯也吃不上吧?」
「可不是,不過也習慣了。」
鈴木把雜誌放回書架,不解地問:「飯店等行業因為新冠不景氣我可以理解,但是人的頭髮長了總是要理髮的呀!」
「週期長了呀!以前一個月理一次髮的人,現在要兩個月了,以前兩個月理一次髮的人嘛,現在要半年了呀。」
鈴木恍然大悟,新冠不僅減少了人流,削減著消費,也拉長著時間,懶散著瀟灑,憔悴著花榮,簡單著過程。霓虹虛照,歌廳消聲,孤杯涼酒,冷卻了酒肆的回聲,無數口罩,蒼白著芳唇的嫣紅……
鈴木讓老闆給他理了髮,他沒有朦朧,沒有半睡半醒,在整個理髮的過程中他都近似於痛苦地清醒著,但是他似乎記不得老闆如何給他理髮,如何給他洗髮,如何給他按摩……
他走出了理髮店,紅藍白三色燈柱依舊在夜色中慢慢地轉動,那兩隻消瘦的獅子銅雕塑在夜色中變得朦朧不清,像是在面面相覷,又像是在打盹。
他看見一個西服革履的人從路燈下走過,他認出來那是不遠的另一家不動產店裡的「上班族」齊藤,他們相識。他走上去和他打招呼,驚奇地發現齊藤留著瀟灑的長髮,他不由地驚叫道:「喂!齊藤,你活像一個搖滾歌手嘛!」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5號)-[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展示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