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隨想並以此文追念父母親逝世十週年
【旅遊文學】第56號 作者：林征宇
二零二四年元旦，在夏威夷歐胡島威基基海灘旁迎接我們的是漫天晚霞。 此行是為了慶賀先生的雙喜：生日加退休。
威基基海灘以其如人間仙境的景緻而聞名。 漫天湛藍幻化連天碧綠的海波，和細綢般奶油色的沙灘朝夕相依，與手牽手肩並肩的「行走林」、迎風舞蹈的棕櫚椰樹和東南方的著名地標「鑽石頭」山，交織成一幅令人陶醉的動漫畫卷。日落時分更是浪漫至極，怪不得這裡被稱為北美的「天堂」。 我因腳傷未癒，僅有兩日車逛內島，十日中倒有八日靜坐海邊。遠眺那臥龍一般守著太平洋的「鑽石頭」，想著遠赴雲端的雙親，不禁在那來來回回的雄渾波濤聲中浮想聯翩。
「鑽石頭」的名字由19世紀的英國庫克船長所取，他和水手們夜晚看到整個山頭冒著藍氳，像藍寶石一樣閃閃發光，誤以為山上石頭方解石結晶是鑽石，就命名它為「鑽石頭」山。 馬克吐溫1866年初乘船抵達歐胡島採訪時，也曾興奮地記錄了他的印象:「這天清早，天氣晴朗，晨光熹微。忽然間，遠方的島嶼呈現在眼前，獨自躺在靜靜的大海上。我們每個人都興奮地爬到甲板高處眺望，莊嚴的鑽石頭火山昂首從海上升起，接著又出現了沙灘、棕櫚樹、城市……」
鑽石頭山是玻里尼西亞傳說中女火神培蕾的家。從山頂上可以欣賞到威基基海灘和大部分檀香山市的風景。兩百多年來，她看著夏威夷卡美哈梅哈王國的興亡，也看過「珍珠港」的沖天烈焰。 她一定也看到少年風華、青年壯懷的孫中山，為著「共和」理想，穿街走巷、募捐演講， 踏上了歷史的舞台。 這位又號「逸仙」、開創現代中國的偉人於1925年3月12日離世。 父親那時還是個未滿月的嬰兒。 孫先生的步履，影響了中國社會的變遷，改變了無數中國人的人生軌跡。 而今，逸仙已去九十九載，冥辰亦九十九的父親與九十三的母親亦追隨遠去十年了。
1874年，夏威夷王國正由封建社會轉型為一個具有現代雛型、與歐洲各帝國相仿的君主立憲體制。 當最後一位卡美哈梅哈國王去世時，夏威夷人不是根據與生俱來的權利、而是效法漸得人心的美式選舉，投票選出了卡拉卡瓦國王。 一年後簽署的《美夏互惠條約》，讓美國得到了珍珠港。
1878年，12歲的孫中山隨母由廣東赴歐胡島首府檀香山。 他哥哥孫眉當年背井離鄉到檀香山當僱工，靠勤勞智慧，開發荒島、經營牧場，牲口數萬，被稱為茂宜王。 他十分愛護親弟孫中山，為讓他接受良好的教育，資助他入學意奧蘭尼中學讀書。 少年孫中山在這樣的環境中開始了全新的學習與生活。 課本裡描繪的美國獨立戰爭和南北戰爭時代的英雄，以及西方的自然科學和政治、經濟、法律、社會學、文學、英美歷史、拉丁文、及聖經等課程，讓他眼界大開。 民主自由平等的觀念漸漸紮根。「慕西學之心，窮天地之想」， 早期中國革命的種子就是從這裡發出了青芽。
圖 2
•立於意奧蘭尼中學的少年孫中山銅像－著中裝、戴圓帽，手持課本，眉宇間透著理想、堅韌，正大步前行……象徵著為復興中華無畏奔波。 銅牌銘文中英文清晰可見：「孫逸仙，本校校友，一八八二年畢業。」 （見圖２左上）
1882年孫中山為攻讀大學預科升入歐胡書院。 這是一所著名中學，教育程度很高。 現改名為普納荷學校，是夏威夷最好的私立學校之一。 他當時的同班同學中還有夏威夷王子。美國總統歐巴馬也畢業於這所學校。至今，學校檔案館仍留存著孫中山在學期間的相關資料。畢業後他先後在香港、澳門學醫執業，期間目睹了清廷的封建腐敗和種種不作為。在中法戰爭失敗後，19歲的孫中山即萌發了「傾覆清廷」「而改良祖國、拯救同群」的志向。 他一面行醫，一面結納反清秘密會社，準備創立革命團體。
• 孫中山早年上學時的教學大樓（見圖２右上）。 一塊銅牌上用中英兩種文字寫著：「國父孫中山先生曾在普納荷學校此樓上課」。
1887年，夏威夷共和黨上台，用《刺刀憲法》剝奪了國王的許多政治權利。1893年，繼任不到三年的莉莉卡拉尼女王在一場有1000多民兵武裝支持的政變中被推翻。夏威夷共和國於1894年宣布成立。隨後，女王被軟禁在伊奧拉尼宮中。夏威夷推翻君主統治的進程可謂一個社會改革成功的實例，激勵了在早期救國路上屢屢碰壁的孫中山。1894年1月，28歲的孫中山寫下了《上李鴻章書》，希望仿效西方政治體制自上而下改革以圖中國富強。碰了壁的他「知和平之法無可復施」，便丟掉改良幻想，走上了尋求武力推翻清政府的道路。他重抵檀香山，為起義制定策略方針，並籌募經費。夏威夷新鮮的政治環境及許多海外華僑和富商的積極回應，為孫中山宣傳推翻清朝封建統治，提供了良好的社會基礎。
• 檀香山市中心的伊奧拉尼宮（圖２左下）。建於1882年，美國領土上唯一的皇官，是夏威夷王朝的故宮。 這座文藝復興風格的建築耗資36萬美金，安裝了夏威夷第一個電燈系統、抽水馬桶和室內電話。室內裝潢華麗，牆上掛著夏威夷皇室成員的精美畫像，名貴的家具、夏威夷王族的古老器物以及來自世界各國的皇家禮品放置其間。 夏威夷群島最終於1898年成為美國領土一部分，並於1959年成為美國第50州。從此，伊奧拉尼宮被用作夏威夷州議會大廈。 1978年對外開放。
1884年11月，孫中山在檀香山創立興中會，以「振興中華」為主要宗旨。出席成立典禮的共24人。孫中山擔任會議主席。他所擬定的入會秘密誓詞，就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第一次舉起了推翻清王朝，建立民主共和國的旗幟。興中會成立不久，就在檀香山招募了130多名會員。在會員的支持下，孫中山一共募捐到了13,000美元，並在1894年底回國，策劃發動起義。之後披荊斬棘十七載，1911年的辛亥革命終於「起共和而終兩千年封建帝制」。 由鑽石頭山發出的熱血誓言和他們的政治主張衝開了數千年的封建帝制枷鎖。而他們的行動，一再掀起改天換地的狂瀾。
• 「中國文化廣場」（100 N Beretania St)鑄立著一座孫中山手捧興中會宣言的銅像（圖２右下）。 銅像右側是當年成立興中會的舊址。在其二樓，有一個「興中會紀念堂」，那裡收藏了許多跟孫中山革命相關的重要文物（包括興中會成立時會員繳納會銀登記表、孫中山敬告同鄉論革命與保皇之分野書 、黃興三二九之戰絕筆書等）。
二
1925年，來自夏威夷的滾滾洪流一路向西翻湧到太平洋對面的南海，越過「東方夏威夷」-南澳島，在潮汕的重鎮棉湖掀起了新的驚濤駭浪。父親出生在30公里外的揭陽。就在那個月在那個地方，襁褓之中的他便經受了狂飆般激烈槍砲聲的洗禮。著名的國民革命軍第一次東征，以3000多黃埔學生軍拼死一戰背叛孫中山的粵軍陳炯明的20000精銳部隊，整整鏖戰了近8個小時，指揮部裡都能聽到敵方「活捉蔣介石」的喊聲。年青的黃埔官兵們面對強敵，以一當十，浴血奮戰，最終贏得了國共合作期間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這場傳奇戰役，鞏固了共和革命的成果。
那是一場足以決定中國近代史走向的血戰。若敗，國民黨即失去一切，孫中山締造的軍隊將不復存在，最致命的是他奮鬥多年的目標將化為泡影。蔣介石那時下了死命令：「決死一戰，後退者一律殺無赦！」「棉湖戰役」打出了黃埔軍威，使國民黨終於擁有了自己可以依賴的精英武裝力量，徹底擺脫了先前依靠會黨、靠僱傭兵爭戰天下的尷尬局面。勝後，蔣介石曾仰天長嘆：「總理在天之靈，有以默相其成也！」
在同一戰壕為同一信念而廝殺衝鋒的除了蔣介石（黃埔軍校校長兼東徵軍參謀長，38歲）、周恩來（政治部主任，27歲）、廖仲愷（國民黨代表，「黃埔的慈母」）和 加侖元帥（蘇聯顧問）外，有30歲上下的團長營長何應欽、王柏齡、錢大鈞、顧祝同、劉峙、蔣鼎文、葉劍英和杜聿明；還有20多歲剛畢業不久的連排長陳誠、陳贗、左權、週士第、王耀武、宋希濂、徐向前、鄭洞國和俞濟時等。 他們中的多數日後大都獨立指揮一個集團軍，成為了國共兩黨的高級軍事將領。 可謂是「將星雲集」。
28歲的葉劍英營長，1955年成為元帥（圖３左上），1958年兼任南京軍事學院院長 （圖３右上）。
1955年父親獲授大尉軍銜，在南京軍事學院工作（圖３左下）。 1957年在南京與母親喜結連理（圖３右下）。
重溫那場驚心動魄或讓整個中國歷史改寫的「棉湖戰役」，讓我不僅聽見了「鑽石頭」下孫先生步履的歷史迴響、聽見了綿綿不盡的共和濤聲，還看見了那神奇的「蝴蝶效應」對我們父親母親輩人生命運的巨大影響。
三
夏威夷州是美國除了海外屬地和群島以外，最南端的一州，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處在廣闊的太平洋的十字地帶，是連接南北美洲、亞洲和澳洲的重要中轉站，有人說誰掌控了夏威夷群島，誰就拿捏了大半個太平洋。全球皆曉的日本海軍偷襲珍珠港事件引發了太平洋戰爭。
此行中先生心心念念的太平洋航空博物館，位於珍珠港福特島二戰時期的飛機庫內。這個收藏豐富的航空博物館有互動模擬及原物展品，呈現和講述了二戰時期戰鬥機和轟炸機背後的故事。在這裡，我先是聽見山本五十六對珍珠港第一攻擊波的「虎虎虎」信號聲，它的回音是杜立特將軍率16架B-25奔襲東京的轟炸聲，而其最後的迴盪則是「小男孩」和「胖子」在廣島和長崎的沖天爆炸聲。九天之後，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8月28日美國空軍降落東京，那日母親年滿14歲，正在蘇州一中上學。一中前校長是孫中山當選為中華民國大總統時，代表17省向中山先生授大總統印的同盟會員袁希洛先生。
圖4
福特島飛機場歷經戰火的控制塔（圖４左上），明星戰機B-25B 轟炸機（圖４左下）。
零式戰機介紹日軍受降儀式舊址-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圖４左下），南京軍事學院今貌（圖４右下）。
羅伊·塔波拉的畫
夏威夷行我帶回的最有價值的紀念品是這幅畫作「鑽石頭之光」。 原作掛於歐胡島軍人休假中心的開放式大廳，是夏威夷裔最優秀的海景畫家羅伊·塔波拉為紀念二戰犧牲的英靈而作。 我每日晨昏走過總在畫前立定一陣，凝視之間即覺濤聲入耳、心潮激盪。那每一粒細沙下、每一朵浪花後、每一抹暖光中，都冉冉升起那些遠去了的、你了解、你熟悉、你敬愛、和你摯愛的臉 … …
會再見的，檀香山、珍珠港！會再見的，鑽石頭山、威基基海灘！
林征宇寫於父母仙行十週年，2024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