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08期
作者：王孫
在2011年，有一位名叫蔡美兒的華裔教授，對兩個女兒施以嚴格的菁英教育，將她們都送進了哈佛。她寫了一本暢銷書“虎媽的戰歌”，因此“虎媽”一詞在世界各地流行。所有當媽的人，都難免自我檢討對兒女教育做得成不成功。如果孩子長大後出類拔萃，就好像孩子給母親發了一張獎狀，表揚她教育得好。反之如果孩子不成器，那麼老媽首當其衝，難辭其咎。
“一個孩子的成功，家長督促固然重要，其他因素諸如環境，天資，甚至機運等等，也不可不考量。把一切責任統統推到做母親的身上，並不公平。”這番話，當然不是出自虎媽，而是出自一個懶惰，隨性，胸無大志的母親:一個豬媽，我。
記得書上說過“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境界。不把教育當成作戰，既省心又省力，很合我的胃口。在許多年前我便打定主意，對孩子的教育，效法春雨潤物細無聲，不必緊迫盯人揠苗助長，免得未蒙其利反受其害。
兒子上低年級時，老公和我的英文及數學尚能唬得住他。隨著他升級，我倆很快便露出馬腳。首先英文就不用說了，他字正腔圓，我們自嘆不如。在數學上也越來越幫不上忙。有一天兒子放學回來，興沖沖的告訴我們: 在數學進位問題上，不必一定要十進位。用十五，三十九，或任何數字都能進位。我倆面面相覷，以為這孩子腦子出了問題。從此兒子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功課上，爹娘是指望不上了，他必須自立自強，自求多福。我對於無力輔導他有些愧咎，老公說“上等之人自成人”，我聽著好像有道理，便不管了。倒也不是全然撒手，有時候收到成績單，看著不太順眼，就放大嗓門開導一下，很有用，下次絕對進步。重要的是，不要逼狠了，使孩子對唸書產生反感，毀壞他對求知的興趣，茲事體大。
我對孩子的放牛吃草態度，還不算過份。豬爸的做法，簡直是拖後腿。此話怎講?舉個例子，在兒子四年級的時候，有名的 Ringling Brothers馬戲團來華府表演，有大象，老虎，獅子，小丑等等，我們猜想小孩子都會愛看，所以不惜砸重金買了三張好位子的門票。沒想到那天出門時兒子就推三阻四，因為還有家庭作業沒寫完。開演後這麼精采的表演，兒子看得心不在焉，心中記掛功課。老公說作業不要緊，叫他好好欣賞表演。他討價還價說: 那可不可以早一點回家?老公叫他少囉嗦!專心看馬戲!一場馬戲表演中兩個人嘟嘟囔囔爭吵不休。他們跟一般父子不太一樣，老的逼小的玩，小的偏不願意玩。看著這對奇葩父子，真令人啼笑皆非。
德、智、體、群，為教育四大方向。課業屬於智育，只是教育的一部份。這方面我們唯一能幫忙的，就是對兒子強調唸書的重要性。我們希望他盡力而為，但是成績達不到理想也不必頹喪。他一天天長大，上中學、大學，都水到渠成，不用我們操心，所以在智育上沒使用任何戰術，順其自然。
德育也不難，只需以身作則。兒子平時在禮貌、誠實、自律等各方面都不錯。曾經發生這樣兩件事: 有一年暑假快結束時，我們去一個臨時遊樂場玩，一些員工態度不好，惹他不快。我說: “不必計較，他們也很可憐，馬上暑假結束，這種臨時遊樂場就要關門，冬天到了他們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工作?如果沒了工作，說不定連生活都成問題。”那天他吃不下晚飯，我以為是受涼了，他說不是，因為想到那些工人很可憐，心理難受吃不下。類似的事，後來又發生一次。孩子的大舅舅請我們看賽狗，看完出場時走過一條走廊，掛了很多狗相片。我們不解，大舅舅解釋: 這些是等待收養的老賽狗，牠們老了不能再比賽，有人收養的還好，那些沒人要的，只能人道毀滅。他聽了非常難受，說賽狗太可憐。兒子富有同情心，悲天憫人，民胞物與，正是最難能可貴的情操。
體育方面，平常老公會帶他去投籃、打羽毛球、游泳、打保齡球，也讓他學跆拳道、打橄欖球、學氣功。我們並不期待他成為運動健將，只要玩得高興，健康活潑便好。他高中參加過橄欖球校隊，該隊屢戰屢敗，沒有贏過一場，總是垂頭喪氣鎩羽而歸。這樣也好，早些嚐到挫敗滋味，也是一種寶貴的人生體驗。
群育方面，我們從來沒有刻意安排甚麼，隨其自然，讓他正常與同學、鄰居、親友的孩子交往。他因為個性開朗愛說笑，頗受歡迎。雖是獨子，既未被寵成小皇帝，也不會感到孤單，從小到大一直有許多朋友，跟我們也無話不談，沒有代溝。
豬媽平常很佛系，但也是有底線的。曾經年輕人流行一些奇怪的打扮。兒子上大學後一度學時髦，留長頭髮，我不反對。他試探我贊不贊成他去穿耳洞，我叫他趁早死了這條心。我雖然從來不罵他，但是基本的家規必須遵守。有一天晚上他打電話回家，用中文說，“媽， 請妳用英文大聲說 yes。”我當然要問個清楚，他解釋:“朋友認為我媽媽絕對不會讓我在外面過夜，我說一定會，所以跟他們打賭5塊錢，請妳合作，不然5塊錢就沒了。”我說活該，答案當然是NO !
整體而言，我們對兒子的“免戰”，並非不關心，而是給他一個沒有壓力的環境，讓他把讀書、運動、交友、生活都視為快樂的事，開開心心的成長。我們對他從來不體罰，卻也不輕易稱讚: 過猶不及，稱讚多了怕貶值。豬媽願望不大，不求孩子卓越超群做人中龍鳳，只希望他一生平順。在豬爸豬媽似有若無的教導下，兒子長大了，畢業後找到合適的工作，也娶到一個台灣來的女孩，秀外慧中非常可愛，與我三觀一致品味相投，相處不像婆媳倒像母女。我對兒子從來不求回報，如今見他生活幸福美滿讓我們兩老放心，這“放心”就是孩子對父母親最大的孝順。很快兒子也當爸了，媳婦能幹，兩次革命一次完成，生了雙胞胎。最欣慰的是，媳婦從育嬰開始，便張弛有度，順應自然，顯然也不是虎媽，我們替孫兒慶幸，可以預見他們將來也會有快樂的人生。
孫子上幼兒園後媳婦回歸職場，這時我已退休，而且住得近，正好幫忙照顧孫子。我也負責教他們中文。有一天他們默寫注音符號，全對。奶奶發獎品: 每人打一頓屁股。兩人聽了雀躍!先打哥哥，霹靂啪啦一頓，打得他眉開眼笑，扭過頭看看，說屁股還沒打紅，不准停，要求繼續打。弟弟有些不耐煩，說哥哥打太久，應該輪到他了。晚上媳婦來接他們，聽說此事，睜大眼睛，說“這兩個是不是不太正常? ”我猜她心中真正想的是: 這“三”個是否不正常?對不起，豬媽始終堅持“開心就好”的豬原則，既然他倆最愛打屁屁，拿來做獎品不是很好嗎?
一眨眼孫子們已經上九年級了。媳婦發現他們常常在當天下午有考試或有presentation時，會犧牲午飯，搶時間去用功。媳婦期期以為不可，跟他們強調成績沒那麼重要，身體才最重要。最近有一門很難讀的AP課(預修大學學分)，滿分是60，他們班上平均 30，而他倆得到 58及 58.5分。我以為這都是媳婦督導之功。她說: “才不是，我很少管他們功課。每天晚上我都說: 你們不要太用功，早一點上床。說完我自己就去睡了。”
哈! 豬媽聞言豬心大悅，後繼有人。這“豬媽”的掌門人之位，可以放心交棒給媳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