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死亡之謎

（【傳記/回憶】第96號）                   作者：許之微

五

分工去亞歷山大臥室做說服工作的聖彼得堡總督彼得珀倫等人還不知道沙皇的情況，但是由於有過溝通，彼得珀倫成功地讓亞歷山大在其父退位和同意接受沙皇皇位的文件上簽了字。亞歷山大聽信了他們的話，認為在幾乎所有權臣的壓力下，父親會接受他們所開出的優厚條件，和平移交政權。

這時有人來報，「皇上因為抗拒，不幸在黑暗中被誤傷致死。」亞歷山大震驚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他渾身顫抖，語無倫次：「不行，我不能，我不做這個皇帝！誰想做讓誰做…… 弒君的犯罪分子必須自己承擔後果！」他說完大哭。

彼得珀倫總督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保羅這種人絕不會和平交出權力，就算同意退位，也是後患無窮。政變參與者和皇帝之間只能以你死我活收場。現在死了，說實話，真是省了太多的麻煩。他慶幸亞歷山大畢竟已經簽了字。

彼得珀倫彎下腰來，靠近摀著臉哭泣的亞歷山大，冷冷地說：「哭什麼哭？別像個孩子！俄羅斯的命運，成百上千萬人的命運，都依仗著你的鎮定。你現在是全俄羅斯的沙皇，獨一無二的統治者。擦乾眼淚，穿上制服，去見衛兵！」

亞歷山大停止了哭泣。他在參與政變的大臣們的簇擁下，到宮殿外去見被召集在那裡的西蒙瑙夫斯基近衛團官兵。此時正是3月13日清晨，東方剛露出霞光。亞歷山大哽咽著向受他統轄的官兵們宣布：「我父親，沙皇保羅今日凌晨因中風身亡。我宣布繼承皇位。在我執掌朝廷期間，一切都會按照我的祖母葉卡捷琳娜大帝的既定方針和原則去做。」

亞歷山大以沙皇的名義昭告天下。他簽署的第一份文件是宣告保羅的去世和亞歷山大一世繼位。第二份文件具體宣告十條政改措施，包括：釋放四年多來的政治犯；恢復葉卡捷琳娜大帝時代所立的法律法規；釋放所有英國水手，恢復英俄貿易；解除禁止結社令；解除出版禁令；解除到國外旅行禁令；…

聖彼得堡被壓制了數年的葉卡捷琳娜大帝的舊臣們，以及反法同盟駐聖彼得堡的外交官們額手相慶。

保羅的屍體經過精心整容，放入棺材。一直被阻止參與丈夫喪事的皇后，現在的皇太后瑪利亞.菲奧多爾羅芙娜堅持：如果不讓她見到丈夫的遺體，她將拒絕參加前沙皇的葬禮，也不會參與新沙皇的登基大典。無奈之下，負責入殯大典的官員打開了保羅的棺材。皇太后一看就什麼都明白了。她走進亞歷山大的房間，狠狠地盯著大兒子，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謀殺了你的父親。你的雙手沾滿了你親生父親的鮮血！」

亞歷山大臉色蒼白，頹然倒地。他哀嚎著，用自己的頭撞擊著地板。

看到兒子極度無助和悲傷的反應，皇太后相信自己的兒子在父親被謀殺這件事上是無辜的。當媽媽的反倒鎮定下來。她對政治的險惡豈能無知？滿朝官員的態度都是明擺著的，他們都是謀殺皇上的兇手。現在正是他們母子共患難的關口，不是她譴責兒子的時候。再說兒子能阻擋朝廷內外反對保羅的勢力嗎？皇太后瑪利亞.菲奧多爾羅芙娜抱住亞歷山大，親吻了他。心裡想，至少皇冠還戴在自己兒子頭上，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保羅的死，深深地刺激了亞歷山大一世。終其一生，他都活在自己等於參與了謀殺父親的陰影當中。

六

亞歷山大一世的個性不太適合當皇帝。除了在敵人兵臨城下，亡國危機迫在眉睫的壓力下，他還能夠做到乾綱獨斷外，一般情況下，他或優柔寡斷，或激情衝動，或躲避矛盾。他是個矛盾重重的人物。心裡裝著激進的民主憲政思想，卻根本不打算實行。口頭上表示痛恨農奴制，卻不自覺地維護貴族階級的利益。他自己也說，人生的最大理想是和心愛的人住在萊茵河畔，讀書，散步，找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聊聊天。他甚至鍾情於神秘主義，對神神鬼鬼的東西極感興趣。當然，他也不是沒有長處。他個人魅力極強，又非常善於和他人相處，懂得把握談話或談判對手的心理。因此，當時的歐洲各國都有這樣的共識：拿破崙是天才的軍事家，亞歷山大一世是天才的外交家。

亞歷山大一世被政變推上沙皇寶座的時候，還不滿24歲。接受了新思潮的年輕沙皇也想有所作為。別說是保羅時期的沒有原則，毫無章法讓他看不慣，就連葉卡捷琳娜大帝晚年行政上的低效和無作為也讓他深惡痛絕。藉著朝廷內迅速恢復俄羅斯發展生機的熱望，以及參與政變的葉卡捷琳娜大帝舊臣們的積極支持，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幹勁，亞歷山大一世推動了政府機構的改革。他把中央政府精簡為八個部門：財政部，外交部，戰爭部，海軍部，司法部，教育部，內政部和貿易部。部長為內閣成員，直接向沙皇報告。同時組成國務會議（部長委員會）討論和協調國家重大事務。直到1917年，在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前，俄國政府一直保持著這樣一個相對穩定且有效的結構。

剛開始，亞歷山大一世身邊的主要大臣都是激進自由派人士。當時他們甚至擬出憲政和解放農奴的草案，並且在討論如何讓議院擁有立法和決定稅收方面的權力。可是，這些努力很快就付之東流了。因為改革不僅會觸犯整個統治階級的利益，也將削弱沙皇的權力。說說罷了，豈能當真？接下來，改革派被一個個逐出權力中心。

造成國內改革的轉向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歐洲形勢吃緊，剛剛稱帝的拿破崙加快了在歐洲的擴張。在外交陣線上改變保羅親法立場，回到葉卡捷琳娜大帝反法路線上來的亞歷山大一世，頻頻同英德奧等國會談，商討遏制拿破崙侵略擴張的事宜。 1805年8月，俄國和神聖羅馬帝國，英國，那不勒斯，瑞典結成第三次反法同盟。同年11月，亞歷山大一世親率大軍進入歐洲，與奧地利組成87,000兵力的俄奧聯軍，在奧斯特里茨同拿破崙率領的73,000法軍展開會戰。

這次戰役，俄奧法三國皇帝都親臨戰場，因此在歷史上被稱之為「三皇會戰」。拿破崙再一次顯示了他的軍事天才，以8500人的傷亡代價，取得了讓俄奧聯軍損失三倍以上兵力的勝利。亞歷山大一世差點被法軍活捉。俄軍潰敗，逃竄回國。第三次反法同盟被瓦解。奧地利的弗朗茨二世被迫宣布取消自己「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稱號，並簽署了屈服於法國的條約。拿破崙成為歐洲的霸主。

戰爭的失敗讓亞歷山大一世深以為恥。他請來了歐洲兩位軍事家約米尼和克勞塞維茨，著手進行俄軍的改革整頓。約米尼是瑞士人，著有《軍事戰略》。克勞塞維茨來自普魯士，是著名《戰爭論》的作者。他們名冠歐洲，「約米尼建立了軍事制度，而克勞塞維茨則建立了軍事哲學」。他們的關於戰爭和軍事的論述，至今仍在影響著世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