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鵬展詩集《我看到天空的藍色很謙卑》閱讀印象
(【評論雜文】第 103號 )
作者:郭園
詩人魏鵬展的詩集《我看到天空的藍色很謙卑》由初文出版社於2023年10月出版。此前,他已於2014年出版了《新詩創作法》《在最黑暗的地方尋找最美麗的疤》兩本著作。前者是詩歌理論探析,後者則是一部詩集。提到詩集,作者坦言:「現在重看,滿意的作品不多;有些作品重看,我還感到慚愧。」而對於最新出版的這本詩集,詩人覺得有好幾首滿意,也有好幾首令他驚喜。於是,他決定實行多年前的計劃,出版第二本詩集。可見作者對這本詩集除了滿意之外,應是抱有很大期待的,他的創作理念、手法語言、心路歷程都融入在一行行詩句裡,一個個韻符中。他期待著讀者在閱讀中找到共鳴與感通,由此達到詩寫者與閱讀者的心靈感應。他以平常心處世,用最簡易平實的筆觸記錄下那些情緒,那些心曲,他說:「我時刻提醒自己要以同情與共鳴的心來看世界。」唯有這樣的文章才能夠更具真實感,在場感,才能夠打動人心,正如:能夠打動人的詩才是好詩,能夠觸動人們內心情感的文學作品才是優秀的作品。魏鵬展在其詩歌書寫中踐行著他同情與共鳴式的詩歌創作理念,始終在同情與共鳴的協奏中觀照著生活。
一、表達:對人世的赤誠憐憫之心
詩人認為,對世間一切事物,都要抱有同情心,無論是善意的、惡意的,都要懷著一顆赤誠之心對之抱以最大的善良。他在《檢測結果是陽性》一詩中寫道:「你做了快速檢測/結果是陽性/你嚎啕大哭/四周寂靜無聲/你再大喊/死寂中 你聽到/獰笑,搖頭……人群走過/冷風吹拂/你聽到譏笑聲」。在那個特殊時期,陰陽二字更是有了多重定義,一字之差,可以將人與人隔離,更可以使得人與人真的陰陽相隔,文字的力量正在於此。變故來臨之時,與眾不同者總是最先面臨嘲笑與冷眼,作者通過檢測結果為陽性這一事件,描繪了一個人所面臨的世界惡意,人性搖擺,繼而觀照的是特殊時期整個社會的人性樣貌,通過對個體境遇的記錄,達到了個體與集體的聯通共融。集體正是由每一個單獨的個體所構成,個體從人群中來,今日之他或許就是明日之你,「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把檢測結果晾在/最當眼的位置」。在這種自我懷疑中,在對懷疑的證實中暗含了作者的無限悲憫之心,縱然收穫的依然是譏笑,詩人對這一陽性個體是同情的,通過他的遭遇將這種同情上升至對特定環境中人群的同情,若有若無的情緒清晰化,聚焦化,引起人們對這一現象的反思。難道生病了就應該被嘲笑,被拋棄嘛?弱者就應該被譏諷嗎?這是作者對自己內心的詰問,更是對大眾的靈魂叩問。
作者沒有違反常規的人性理解和表達原則,他將一種現象如實記錄下來,透過現象的真實殘酷達到發人深省、洞悉人心的效果。又如《你想脫下襪子》“你想脫下襪子/但你一再自我審視/筆直的西裝/與亮麗的鞋子……你想脫下襪子/但你與人群對視/然後一再自我審視”。不得不說,詩人是洞悉人心的高手,通過對一個想脫下濕襪子人的心理狀態遞進,完成了個體之於社會的情緒交織。兩次自我審視,一次是基於自身狀態的自我捆綁,一次是基於世俗眼光的禁錮與牽絆。最終使得想要脫下襪子也僅僅只是停留在了想的層面,而沒有落到行動中。世俗眼光往往很可怕,想要脫下濕襪子其實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卻折射出現代文明社會中人們的心理包袱和虛偽遮掩,寧可身體受罪也要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這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物質豐富與精神空虛對立。想要脫下襪子,打量了身上的穿著後,看到人群的眼光後,便退卻、放棄,所謂虛假的偽裝大抵也不過如此。作者以無限長遠的眼光觀望著芸芸眾生,以小見大,審視著這矯揉造作的人世間,字裡行間散發著無限悲憫與同情。
「這是已死的樹幹/為何還要堅持/矗立於萬綠叢中?」(《矗立於萬綠叢中的死樹》)。作者的表達總是含蓄而深切,能夠通過一切事物來觀照人類世界,從中國古典文學中汲取養分。詩中「枯了的葉/已化為泥土」與「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矗立萬綠叢中的已死樹幹則源於「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靈感與嚮往。作者以死掉的樹幹襯托無邊際的綠色,綠色因為沒有人氣而茂盛,作者說他無法感受生機,這是人心荒蕪的綠,人心空虛的綠,沒有人來欣賞這綠色,因為他們在都市裡匆匆忙碌著,快節奏的奔走著。作者借這些綠樹表達了對慢節奏生活的肯定,人們總是抱怨生活的忙碌,看不到生活中的美好與生機,都市中的忙碌也讓人們變得死氣沉沉,可大家恰恰忘了遠處山上那綠意盎然的挺拔樹木和茂盛荊棘。在那裡樹木枯萎也要守護著新綠,落葉捲進泥土裡化成滋潤的養分,這是一種守護與傳承,這種守護與傳承精神恰恰是城市中最為需要的。作者借著萬綠叢中的死樹表達了舊事物與新事物的微妙關係,新事物在舊事物的基礎上發展而來,而新事物也終將取代舊事物。至於那堅持矗立的已死樹幹,它是一種堅守的象徵,是一種對於新生的美好祝福與嚮往,沒有褐色何來綠意的生機勃勃、盎然景象呢?作為一種襯托,它矗立于此,堅守著人間美好。
二、溝通:對生活的熱愛感激之情
作為一位詩人,詩歌是他對外溝通交流的媒介,詩人們總是通過那一行行詩句來達到自我內心的外化,自我內心的審視,與自我溝通,與大眾溝通。「扎根於地/泥土的最深之處/盡量吸收水分/站在最舒適的位置/曝曬於太陽的和煦/我知道這樣可以/身體健康/可以醒的時候/我要挺起胸膛/只要有光/我就要看/看看我城的/美麗」(《我知道這樣可以身體健康》)。詩人以擬人化的口吻在寫物,通過一棵樹的獨白去發現城市之美,生活之美。只要有光的地方就要看,看看這個城市的人間煙火、人世百態、離合悲歡,正是生活的細碎構成了整個城市的微小分子,將他們組合起來,也就有了城市的美麗。如果說土壤和水分代表著物質生活基礎,那麼風兒陽光則是精神的滋養,詩人用一棵樹的象徵溝通起了大千世界,人世生活。詩人希望看到的是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雙重豐富的美麗,正如他所說,這樣可以身體健康,這代表了人們在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完滿。從他的詩句中我們能夠看到生活的魅力,人生的精彩,以及詩人對生活的感激與熱愛。只要有光就要看“我城”的美麗,在他眼裡,這個城市的生活愜意舒適,人們身體健康,由此造就了他對這片土地深沉的愛意。
在閱讀這本詩集的過程中,我還注意到詩人非常喜歡將顏色運用在詩歌中,「我相信鐵質可以長出綠葉」「塵土黃登登的」「綠色的菜葉/加一條紅辣椒/綠油油的菜葉/我一直無法離開對紅艷艷的凝視」「天空剛升起的/紅日/特別甜/特別香」。那些生活中的綠色、黃色、紅色、藍色、黑色,共同構成現實生活的五彩繽紛,顏色很奇妙,通過視覺感官能夠影響人們的心理感受。比如看到紅色會讓人驚醒,血脈噴張;看到黃色、褐色,會讓人聯想到枯朽、塵土;而綠色則代表著生機與活力。顏色的運用更多立體的呈現在繪畫和攝影藝術中,給人以直觀的視覺感受。作者在不違反表達和理解的原則上,堅持文學藝術與其他藝術的相通共融,詩人將其他藝術門類中的主體媒介抽離,運用到詩歌創作當中,使得其詩歌更具有畫面感、色彩感。同時,通過顏色的表達能夠讓詩歌作品產生言盡意無窮的效果,更具有層次感,豐富了詩歌的表達內涵。通過詩歌藝術與其他藝術的聯通,詩人進一步探索求證了藝術之間的融合與轉換,藝術門類之間的結合,也必定會促進新形式的出現與傳播。新形式總是能夠吸引人們的目光,帶給人們以新感受,新共鳴。「藝術家越能通過藝術作品表達自己的情感,作品的藝術價值越高;讀者越能從作品產生共鳴,作品的藝術感染力也就越大。」
作者說:「我更喜歡欣賞綠油油的生機。」他也認為作家多接觸不同的藝術,可以讓自己更容易代入創作心境。所以我們能夠看到他的詩歌書寫中有很多綠油油,綠葉和綠野,他能夠從生活中看到綠色,感知綠色,觸摸綠色,進一步描寫記錄綠色,這對一個詩人來說,是難能可貴的。綠色代表著生機勃勃、盎然新鮮,是詩人熱愛生活,不改初心的見證。因為對創作對詩歌的虔誠敬畏,所以他堅持一月一詩,寫詩要經歷沉澱,經歷時間,所以不可頻率太高;但是又不能間隔時間太長,否則創作的源泉會乾涸,創作的心思、感覺感受會丟失。對詩歌的堅持,對綠色的喜歡也是他熱愛這個世界,熱愛生活的一個側影。他在《我的小房子》中寫道:「嫩綠的莖/長了新的葉/輕輕觸摸/我摸不到一點/塵埃/放在書桌的/一角/天天澆水/屋裡就有舒適的感覺……雷聲很響/這房子/小小的/我天天給綠葉/澆水/我陶醉於/綠葉/真實的翠綠」。那新生的葉子不染纖塵,正象徵著詩人單純的內心,單純的詩行,給人以舒適、簡單的純淨。這是他與綠色,與生命獨特的共鳴。他擁有著豐富的詩心,細膩的情感,保持著對生活的十二分赤誠與熱愛,因而他能夠沉浸於綠葉,陶醉於真實的翠綠,他善於從真實中挖掘善和美,由此達到與大眾的溝通對話,感通感應。
作者簡介:郭園,男,安徽太和人。寧波市鎮海區作家協會會員,華夏早報社副刊編輯中心編審。作品見於《錢江晚報》《博覽群書》《青春》《寧波晚報》等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