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死亡之謎 （【傳記/回憶】第94號） 作者：許之微
三
保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父親彼得三世的遺骨重新安葬到彼得保羅要塞，那裡是羅曼諾夫王朝歷代沙皇的安葬處。葉卡捷琳娜大帝的靈柩放在被她謀殺的丈夫的一旁。保羅明確地表示，他是父親彼得三世、而不是篡位的母親的繼承人。接著，保羅逐一清洗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寵臣：抓的抓，降的降，流放的流放。而那些被葉卡捷琳娜大帝處分的官員則一個個官復原職。只是他過去和軍政兩界毫無瓜葛，沒有自己的政治勢力，做不到「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政治組織上盡量改變葉卡捷琳娜大帝的遺留班子之後，保羅馬上著手改變母親的內政外交方針。俄羅斯的改革停止了。保羅出版的一系列詔書，將農奴緊緊地束縛在農奴主的莊園裡。保羅害怕來自歐洲的新思想。他下令俄國人不得到歐洲旅行，不得翻譯印刷和發行外國書籍。任何寄往國外的書信必須經過檢查才能放行。在公共場合妄言朝政者必須受到懲罰：割掉舌頭，流放到西伯利亞。在保羅當政的幾年裡，監獄人滿為患。俄國國內人人自危，杯弓蛇影。
在歐洲，保羅很快就同英國進入「冷戰」。法國大革命之後，葉卡捷琳娜大帝出於地緣政治的考慮，參加了英國，德國和奧地利等國的反法同盟。出於對母親深深的怨恨，保羅改變了自彼得大帝以來的親英立場。為了向法國示好，他鼓勵拿破崙稱王。這時候，拿破崙剛迫使第一次反法同盟解體。俄國的轉向令歐洲其他反法國家震驚。保羅也下令對英禁運，逮捕了在俄國港口的英國商船水手。這項措施使俄國對外貿易面臨被摧毀的危機。更有甚者，保羅毫無理智地派遣兩萬哥薩克部隊參加法國對印度的入侵。要知道，土耳其奧斯曼帝國才是俄國的宿敵。俄國軍方對於沙皇的非理性舉動感到恐懼。
總而言之，保羅要徹底改變俄國，清除葉卡捷琳娜大帝的一切既定方針和影響。他採取了一系列的強制方針來加強自己的權威。他規定，恢復對沙皇的絕對崇拜，沙皇出現的時候，所有人都要肅立鞠躬。所有人經過冬宮都要行禮。晚上九點以後，聖彼得堡全市實施宵禁。保羅的所作所為與其說鞏固皇權，不如說是自絕於臣民。他自己也知道這麼做會引起極大的反彈，由此對官僚階層和民眾產生恐懼心理。一年後，保羅把家搬到他祖母女沙皇葉莉莎維塔曾居住的「新夏宮」：米哈伊洛夫斯基城堡。城堡被加固，建造了塔樓，加厚了圍牆，改為雙重大門。週邊挖壕溝，建起吊橋。兩個年長的兒子亞歷山大和康斯坦丁也跟著住進這個中世紀堡壘。
四
從1762年夏透過政變上台到1796年秋突然病故，葉卡捷琳娜大帝統治了俄羅斯34年。她在彼得大帝開創的俄羅斯帝國的基礎上，使俄國躋身歐洲列強行列。她的政治遺產和影響力豈能在短時間內被清除？要說「黨羽」，整個俄羅斯的軍政上層都是她的黨羽。三十幾年前的彼得三世即使有「舊臣」，也都被時間自然淘汰了。保羅除了從因腐敗和無能被葉卡捷琳娜大帝懲罰的少數官吏中尋找可憐的支持外，他是和整個俄羅斯上層社會為敵，與歐洲反法同盟為敵。聖彼得堡暗流湧動。葉卡捷琳娜大帝的「舊臣」們在遭受打擊，一些原高層人物被整肅後，慢慢地溝通融合，形成以聖彼得堡總督彼得珀倫伯爵為中心的反保羅集團。他們同密切關注俄羅斯變化的境外勢力一拍即合。把保羅拉下沙皇皇位，扶植亞歷山大上位，成為他們亟待落實的政治目標。
現在，政變的關鍵所在是亞歷山大的理解。沒有亞歷山大的配合，政變將失去合法性和維持政局穩定的基礎。在保羅的核心圈內，時任外交事務副大臣的帕寧伯爵安排了彼得珀倫與皇儲亞歷山大的秘密會談。帕寧伯爵是保羅少年時代的老師。他在葉卡捷琳娜大帝時代多年從事外交，與國內政界交往不多，故而受到保羅的信任。但是帕寧伯爵對歐洲的政局瞭如指掌，對俄羅斯的前途憂心忡忡，很快就成為反保羅集團的重要成員和保羅身邊的「臥底」。
兩位政要沒有費多少口舌便得知亞歷山大認同俄羅斯危機四伏的看法。問題是，亞歷山大不同意政變。皇儲明確表示，他不可能讓父親受到生命威脅。這一點，彼得珀倫和帕寧早有思想準備。帕寧說，沒有人想傷害皇帝。但是，只要沙皇保羅在位一天，葉卡捷琳娜大帝所建立的偉業就會衰敗下去，亡國的危機就存在一天。萬全之策他們已經想好，那就是迫使保羅和平退位。
帕寧伯爵苦口婆心地開導亞歷山大：「你是皇上的兒子，我是皇上的親信。我們愛皇上，但是我們更愛俄羅斯。我們怎麼能眼見祖國陷入萬復不劫的地步？」彼得珀倫伯爵舉出1770年丹麥國王因「神經錯亂」被迫退位，1789年英國喬治三世因政局動亂退位的例子。這兩個退位的君主都得以保全了生命。「太子你繼位後當然也可以保證自己父親的安全和優厚的生活待遇啊。」
亞歷山大沉默以待，既沒有表示贊同，也沒有繼續對他們危險的計劃表示反對。兩位作為說客的伯爵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心照不宣地認定：皇儲等於是默認了政變計畫。
1801年3月12日夜，從芬蘭灣海面刮來的寒風呼嘯著穿過聖彼得堡冰封的街道。十多輛雪橇從四面八方悄悄駛向總督彼得‧珀倫的官邸。在這裡，他們舉行了政變前最後一次會議。西蒙瑙夫斯基近衛團剛剛輪值皇宮守衛，團長塔里曾將軍是反保羅集團的成員之一。而這個團恰恰受亞歷山大公爵調遣。為了行動不受到首都騎兵警衛團的干擾，彼得珀倫白天面見沙皇保羅，報告秘密警察調查到騎兵團團長有參加陰謀之嫌。保羅命令將其扣押待審。
在穩住了所有可能阻擋和破壞政變行動的軍事和警戒力量後，一支小部隊進入夏宮大院。這時，突然發生了一個意外的狀況：夏宮花園內的椴木林裡棲息著數千隻烏鴉。這群不速之客的腳步聲和移動的影子驚動了鳥兒。上千隻烏鴉「呼」地振翅而飛，黑壓壓地蓋住了夏宮的宮殿和花園。這些前來捉拿沙皇的政變者嚇得渾身汗毛豎起，一動也不敢動。幸好有驚無險，宮殿的門窗緊閉，沙皇一家和近身侍衛並沒有被烏鴉驚醒。
總督副官敲門，聲稱有重要文件需要面呈沙皇。沙皇的執勤侍衛疑惑地詢問：「哪有大半夜送文件的？」副官說：「你以為我願意這時候送嗎？可這是總督的命令。出了大事我擔當不起啊。再說，你也不看看，都六點了！”
他們騙開宮門，制住執勤侍衛後，兵分兩路。彼得珀倫帶人去穩住皇儲亞歷山大。另外十二個軍政高官直奔沙皇保羅的臥室。
葉卡捷琳娜大帝晚年的情人之一祖伯夫撞開保羅的臥室，直奔沙皇的龍床。他掀開帷帳，吃了一驚：床上空無一人。祖伯夫大叫：「不好，他跑了！」 班利哥森將軍比較冷清地環視臥室，從牆角的屏風下看到保羅的一雙大腳。立刻走了過去，拉開屏風。只見保羅穿著睡衣，帶著睡帽，赤著腳，抖抖索索地依牆而立。
本利哥森將軍冷冷地看著一貫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沙皇。 「先生，你的沙皇權力到此終止。」他用法語向保羅宣布。「我們擁戴亞歷山大為俄國的沙皇。現在執行他的命令逮捕你。沒有人想要你的命。但是，如果你不能冷靜地面對你的命運，做出任何反抗或者不配合的行為，我們就不能保障你的安全了。」
保羅不說話。祖伯夫又用俄語重複了一遍本利哥森的話。 「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 保羅憤憤地質問逼宮的人。一個大臣應聲回答：「你折磨了我們四年有餘！你把葉卡捷琳娜大帝創建的偉業都快毀光了！」
輪休的侍衛聽到撞門的聲音，從宿舍方向衝了過來，試圖解救沙皇，同逼宮的隊伍打了起來。有人衝進了臥室，在混亂之中，臥室裡唯一的一盞燈被打翻。黑暗中，保羅掙扎著逃脫。抓著保羅的人順手用他睡衣上的腰帶勒住他的脖子。保羅拼命往前爬，後面的人使勁往後拉。當燈光重新點燃時，人們發現保羅已經被勒得斷氣了。幾個官員還覺得不解氣，又提起保羅的頭往地板上撞，用皮靴往保羅身上踢。
俄國沙皇保羅在繼位後的第五年被殺，享年47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