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教育】第54號） 作者：白水河

　　近些年常聽到原生家庭的討論，幾乎都是負面的。更有一種流行的說法：「幸福的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童年需用一生治癒」，重心多在後半句。初見陳訴與父母的糾結關係、童年經歷、生活現狀的文章，我很驚訝，不知道家庭對人的影響如此之大，關乎性格、情緒、人際關係等。由於認知局限，我以為別人跟我一樣，都有溫暖和美的原生家庭。環顧四周，難道也人在平靜的外表下，內心有那樣的傷痛？ 

　　心理學把人生的問題歸咎於原生家庭，認為性格缺失均起源於童年經歷。我不免生出疑問：出生於怎樣的家庭，度過怎樣的童年，的確沒人可以選擇；但難道長大後也沒法選擇自己的人生態度、沒法對自己負責嗎？

　　當然，無法否定一種說法——做父母的門檻太低了。找工作需要學習、培訓，只有做父母要求最低，什麼人都可以生養孩子，以至於不合格的父母比比皆是。現實中家暴、虐待的家庭的確存在，當事人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和道義上的譴責。然而，令人吃驚的是，普通人家養育出的孩子，也對父母有諸多抱怨。家長聽到孩子的心聲，往往難以接受，覺得自己傾其所有、給了孩子無私的愛，為何孩子感受不到？ 

　　然而原生家庭的傷害畢竟客觀存在。比如，一位作家坦承自己缺乏感知幸福的能力，是由於童年的創傷。他小時候因父親的「右派」身份而受到同伴的歧視和欺辱，同時遭受父親的粗暴對待，成年後，二十多年不願和父親見面。父親去世後，作家又陷入自責。作家說自己一直生活於痛苦中，如果誰能給他一個幸福的童年，他寧願不要事業上的成功。他的話讓我震驚、痛心，也意識到父母、童年實在對人有巨大的、貫穿一生的影響。

　　如此說來，又陷入一個原生家庭的無解境地了。人的自私、驕傲、自義的本性，與無法體會別人感受的局限，注定會傷害別人，包括父母會傷害孩子，孩子也會傷害父母。有句英文諺語叫做「Hurt people hurt people（受傷的人傷害別人）」，道出了原因。然而行走世間，誰能不受傷害呢？也許家長也是「受害人」。即使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也許受潮流、文化的影響，也給孩子造成傷害還不自知。畢竟有智慧教養孩子，從骨子裡尊重孩子、平等對待孩子，同時情緒穩定的人，少之又少。 

　　華人移民在美國養育孩子更有挑戰，强調自我奮鬥而忽略情緒的傳統，與美國自我中心的文化，有頗多衝突。在美國，「Chinese Parents（華人父母）」有時是一個貶義詞。那麼本土美國人教養孩子能好到哪裡去？親情疏離更常見。無論在何種文化中，都不乏孩子對父母的負面評價。更聞聽一些有名望的家族，孩子寫書痛陳父母對自己的傷害，中外都有例子。 

　　另一方面，如果家庭給孩子帶來如此普遍的傷痛，那養育孩子有何意義？人之為人，本已悲涼，如果養孩子反而害了孩子，那人生更無意義了。這樣說來，似乎回到了人生意義的探討。也許本末倒置了，更深的思考是：若認為人生本無意義，那養育孩子意義何在？但人類不就在探尋中一代代繁衍嗎？作為小小個體，我雖然從沒覺得童年受過什麼創傷，但我的成長過程一樣充滿迷惘和苦惱，是源於人性的桎梏，所以我早早追尋人生意義。 

　　也許孩子長大後，能療愈原生家庭的負面影響；也許「養兒方知父母恩」，到了孩子養育兒女的時候，會有不同的視角和認知，能體諒父母。然而，有了現今心理學知識的普及、對原生家庭問題的重視，外加對自身童年經歷的反思，新一代年輕人做父母是否會更智慧、更有耐心、愛心？這又是一個迷思。原生家庭困境會一代一代傳續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