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97號) 作者:-楊遠威

在疫情困頓之中,有暇聆聽了上海博物館書畫部主任凌利中先生在美國加州文化團體《彼岸|文化》中所做的“ 何以海派:古代書畫中的上海與人文《萬年長春——上海書畫藝術特展》講座”的第一部分。凌先生見識廣博、學養深厚大約是不用說的,講座的影響也是可以想象的。在這裏,我要談一下聽了講座後的感想,並就教於凌先生。

圖1 “ 何以海派:古代書畫中的上海與人文《萬年長春——上海書畫藝術特展》講座

  上海博物館的這個“萬年長春”書畫展,彙集了上海地區千年以來的書畫傑作,其內容確實是非常豐富和耐人研讀的。可今天我這個“熱心觀衆”想說的是,這個展覽和講座中提出的學術觀點,卻是值得推敲商榷的。

  其實,“海上畫派”和“海上書畫”是兩個涵義相關聯但更相異的概念,要真正清楚區分兩者,並不是那麽容易。

圖2 關於海上畫派的定義

  “海上畫派”(海派)讓人聯想的,終歸是1843年上海開埠的那個歴史之“坎”。大家都認爲,在這個歴史的“坎”之前,並不存在“海上畫派”這一說法和事實上的流派。而於這個歴史的“坎”之後,則是演繹了一個基於江南文化的美麗的地方性繪畫故事,是傳統的江南文化在和世界文化交融(不管是主動或是被迫)中逐漸形成的一個“開放包容,兼收並蓄”的繪畫流派。“海派”,指的就是開埠以後(“坎”)的這一段。關於這一點,在學界並無他議,應視爲共識。當然還有“後海派”的說法,那是另一個話題。

   而“海上書畫”(千年來上海地區的書畫)的概念,則是上博爲這個展覽所著力打造的。凌先生說,這是作為一個“學術概念”提出來的,“海上書畫就是上海書畫”。這個概念是“對上海書畫的第一次梳理”,是一個“改變了學術界固有的認識”的“新的認識”,展覽和講座都在力圖推薦、強調這個概念。

  按照展覽和凌先生的說法,我們看到的“海上書畫”,是指可以追溯到開埠以前很久的上海地區(請注意,這裏是指包括歴代到近幾十年來由於行政區劃改變所劃入的範圍)書畫歴史陳迹的總彙。“海上書畫”的歷史(展覽提供的案例說是可以到元代),佐證了那個時代“海上書畫”的繁榮,預期可以在學術界和輿論上提高上海書畫在書畫史上的地位。

  我心生疑窦的是,把當代上海行政區範圍內(包括近現代劃入的部分)的歷史的和現代的書畫藝術個案都納入這個“上海千年書畫”的概念裏,這個新概念存在的學術價值到底有多大?

  當然,土地都劃過去了,幾張字畫也沒有什麽不可以劃的,反正還在中國的疆域之內,又沒有“劃”到外國去。所以,大家(包括我)都覺得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如果“得寸進尺”,再來一個文化“大躍進”,情況就不一樣了。經過重新這麽“梳理”,牽涉到的畫家還是那麽幾位,作品還是那麽幾件,牌子換了,概念也換了。反過來,因為有了這些“劃入”的部分書畫家和作品,又一個藝術的“山頭”立起來了。當年還是江南文化邊緣的上海“提前”成了藝術的“中心”(這一點說明,我還是承認當下上海文化在某些領域裏的領先和中心地位的,因為這是事實),這些作者、作品原來歸屬地的江、浙等地倒成了文化的“輔翼”。還有更精彩的,上海書畫成了老師,別人反倒成了“學生”。這就有點讓人看不過去了。美術史中的敘述被“亂中取勝”弄得更亂了。有圖爲證:

圖3  講座中提到的上海書畫兩個歴史高峰

圖4 元代文人畫中心說

  凌先生由此提出的論點:

  其一,“上海於元代末期成了文人畫創作的中心地帶”。其論據為,文獻等記載的元末鴻儒名士等多避居於松江一帶。這句“上海於元代末期”裏的學問可大了,時空開始穿越。到底這個中心有多大?指的是哪裏?有了“中心”必然有“輔翼”,輔翼是指哪裏?我們知道,展覽中為此提到的大多數個案都是發生在那時的松江一帶。那時的松江顯然不是上海,也不是“海上”。這個句子一連換了幾個概念,不知怎麽就得出了上海於元代成為文人畫中心地帶的結論。

圖5 吳門先驅說

  其二,“海上書畫是明代吳門畫派的先驅/前淵”。其論據是,明代“吳門畫派”第一人沈周有一個老師叫馬愈,而這位馬老師是從(那時還不是上海的)松江到吳門去的。我想,沈、馬二家的人際關係或許是如此,但由此即得出“海上書畫”是“吳門畫派”的先驅/前淵的結論,相當勉強。史載沈周有多位老師,多為蘇州人士。但也有個老師杜瓊是成都人,難不成四川畫派也可成為吳門畫派的“先驅/前淵”?不知各位是否可以從這個推演中看出點“荒謬的痕迹”,似乎也有點“欺負人”。

  再具體一點講。講座中引證資料,“海上”這個用法出現在元代。可“海上”一詞出現的時候,到底指的是哪個地域範圍?還需要考證明確。“海上”和“上海”兩個概念字序調了一下,意義就完全不同了。說一句玩笑話,如果這樣寬泛地使用“海上”概念,那麽我們似乎都可以將從渤海灣一直到南都劃入這個概念(海上)範圍了。其實,應該說,1958年以前,“海上”的範圍,並不能包攬“松江等數縣”的地域範圍,這一點恐怕是無需花力氣去證實的。

  做學問,我們要尊重歴史地理的常識,目光不能因時而“游離”,不能看著現代的地圖想象過去的故事。說得嚴肅一點,這是一種“可疑”的歴史幻想。所以我說,凌先生提出的兩個結論,是不能夠成立的。

  這裏我們應該看到,地方政府要求發掘地方文化傳統的意圖並沒有錯,甚至可以說非常具有遠瞻的意義。可是應該發掘的是一些不太為人所知,或沒有得到充分認識的繪畫歴史個案。這個“海上書畫”卻把晩明董其昌也拉進來站台,算什麽呢?董其昌的成就當然好,當然有研究價值,他當時是否住在“海上”也可暫且不說。就他的書畫趣味和思想,怎麽能和“海派藝術”那種價值的開放、包容精神相勾連呢?這還真要看當代高人“道高一丈”的文字手段。

  我覺得,這種對繪畫史“另起爐竈”的提法,既不符合客觀的書畫歴史真實狀況,在當前和未來也未必會有什麽意義。

  真實的歴史面貌大致應該是,以書畫為標誌的江南文化繁榮,顯然是表現在很大而又特定的一片區域,其中吳越文化就是典型的代表。這個區域包括很廣,自然也包括目前的上海行政區域。所以,在現在的上海地區能找到一些與之相關的文化繁榮個案(主要指書畫)並不奇怪,也不困難。但須指出,在南宋至晚明一直到清代前期那一歴史階段,江南文化繁榮的中心並不在上海,而在江浙地區,主要還是指蘇州和杭州一帶(還有金陵、皖南),並不存在“上海書畫”這個中心。松江、常熟等地當時衆多的小的地方畫派,也在這個地理和文化範圍之內,這些都是有案可稽的,好像他們也沒有成為“中心”的念頭。那時,並沒有形成“海上書畫”的概念和實際地理區塊。

  再進一步說,歴史上“上海”地區的繪畫只是江南繪畫的一個組成部分,這些作品也不具有區別於江南其他地區繪畫的明顯特徵,所呈現的就是江南繪畫的主流面貌。我想,即使去問董其昌先生自己,恐怕他也說不清楚他是屬於“哪個方面軍”。所以我說,“海上書畫”概念的提出,學術的意義不大。並不能正確清晰地敘述歴史,反而會導致“歧義”重生,讓繪畫史在大衆的眼裏“被變形”了。

  我在討論中說過,這種局限在現有行政區域裏來研究藝術歴史的做法、框架,用於撰寫“地方誌”也許是合適的。凌先生在回覆我的問話裏認為,上海書畫史就是上海地方誌的書畫篇,我的觀點自相矛盾。我覺得,凌先生這個話講得也不夠專業。地方誌有地方誌的目標範圍和寫法,作為學術的上海書畫史,絕不應該做成上海地方誌的書畫篇。

  同樣,上海博物館也不是上海市博物館。文化上的“圈地”(如目前流行的用有某名人某時曾經去過某地的故事作依據,如把元代畫家王蒙曾到泰安任職而說成他是“齊魯畫派”的先驅,將宋代畫家米芾說成是“京江畫派”的創始人,傅抱石是“江西畫派”的創始人等等),也大致是小縣城文化旅遊局的思維,這種思維和大上海開放包容的胸懷顯然是不相稱的。

  我一直在和朋友們說,上世紀70年代末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大陸繪畫界之中,“海派繪畫”(我這個概念的用法確實是不得已地無限擴大了,屬濫用,但大家能明白我在說什麽)取得學術(藝術)成就是最大的,無論是在中國水墨還是油畫版畫(另文闡述)方面,都是跑在前面的。我以為,上海之所以能夠如此,正是因爲“海派”文化開放、包容精神對於上海藝術家的滋養。可是,上海博物馆的這個新的學術項目,卻是想建立一個新的歴史文化概念(“海上書畫”或“上海書畫”),以示文脈長遠,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因為“海派”文化的根在江南文化,而江南文化傳統的根脈又何止於元代?

  以上是第一時間聽到講座後的感覺,所言甚淺,也許唐突了一點。請見諒!

楊遠威 壬寅初春於密歇根湖畔客舍

(文中的圖片皆取自於《彼岸文化》講座的視頻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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