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谷到秧有泥土的痛（外二首）

  作者：龔學明

早春薄霧四起

陽光勸退後，媽媽顯身

她的喜悅在生長

稚嫩是綠色的，柔和明亮

我年輕的媽媽在一年之始

已經忙碌，感覺到了日子的光

也在增加：

她精選出一顆穀粒的飽滿

在清水中浸泡出裂開的意願

烏黑而細膩的泥土平整，潮濕

像愛的子宮

期待甜美聲音的著落

從谷到秧有泥土的疼痛

吸吮白天的快樂和月光的憂鬱

媽媽的呵護，期待

伴著天地靈氣中的血液

催生某種不可知的降臨：

它們順著自然的意願

按照先祖的指令，生生不息

現在，我和秧苗都是孩子

媽媽的手指柔軟

眼神偶爾會迷離：秧苗如兒，兒如秧苗

當我出生，媽媽已經忘了疼痛

她想著的春天佈滿暖風

她看到樹枝伸向遠處，像

一條隱密的路屬於時間，屬於

親生的孩子

• 插秧歌

天氣暖，滿眼綠

燕子成群，呢喃翻飛中

陽光照射出水的溫度

田中的赤腳露出藕白

媽媽和媽媽們都彎腰

一聲不吭往後退

手插的秧苗放心交給土

她們知道怎麼讓苗兒舒適

一棵秧苗，一片心思

留下媽媽的希冀，善良眼神

未來的日子駐守一方天地

出生不選擇，生長靠努力

媽媽的汗水滴在碩大的鏡面上

照出年輕的臉中年的臉老的

臉一遍遍通紅

媽媽們裸露的小腿早已黝黑

涇上村的土地伸向遠處不停歇

紅花草肥沃在水中消失

媽媽年輕的腰中年的腰老化的

腰，彎的骨頭和血肉疼痛

年年燕子飛，血緣延續

天氣暖，滿眼綠

插秧的媽媽多辛苦

我媽媽的歌聲讓笑像燕子返回

• 耘稻苦

稻子竄高，像我的少年

我和稻子哪個重要

媽媽知道

她一邊耘稻，一邊想著

家裡瘦瘦弱弱的少年

耘稻苦，苦於高溫酷暑

在稻子的一側，雜草纏繞

兒子在長大

誰在搶走他的營養 怎樣

才讓人生觀世界觀扶直向上

生存的環境這樣惡劣

在滾燙的水中彎腰

媽媽用十指拔除掠奪者 也

拔出自己手中的血

鬆過的稻子獲得安逸

媽媽常擔憂兒子的前程

耘稻累，今天拔

明天拔，後天拔；今年拔

明年拔，後年拔。稻高

不透風，毒草花樣多

媽媽頭暈眼花，汗比豆大

糜爛的指丫塗滿薄荷草的青綠

癢和痛輪流，咬牙繼續：

家裡的少年在竄高

眼看可以養大，給他織布

製衣，納鞋護腳；唱歌無支出

也是輸送營養

稻子就要分蘗，少年快成

青年遠行

媽媽苦，媽媽累

小小的身體，小小的手

小小的身體，小小的腳

土地遼闊，耕田鋪遠

苦日子遙遙無邊

泥土裡的小小的媽媽

在耘稻，耘著樂觀和滾滾的眼淚

從未軟化的鋼筋

  作者:魏鵬展

這堆斷壁頹垣

石屎黃了，鋼筋外露

海水不曾把你軟化

你想伸手摸

但你縮手

怕鋼筋太硬

怕被刺傷

你注視埋藏鋼筋的硬石

這裡曾是古戰場

有炮火的痕跡

塌了的石牆

長不出小草

你挖開廢墟旁的泥土

土壤很黃，很乾

你種了一棵小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