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89號) 作者 :龔越禾
文革時,學校停課鬧革命,初中畢業後,我就下鄉了,到建德大洲金村插隊。
不久,就被抽到村校當代課教師。那所學校不叫小學,也不稱初中,叫作金村學校,因為既有小學,也有兩個初中班。鄉村學校的編制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缺了誰都不行,否則,就要停課。小學一至三年級為複式班,「複式班」,也就是一個教室內有三個年級。
學生按年級分別坐成三排,只有一位老師,先給一年級講課,講完佈置學生做作業;然後,再給二年級講課,三年級學生在外面活動。
這樣,三個年級學生,周而復始,輪番交替授課、做作業、課外活動。
到了四年級,學生要分班了,鄰村幾個複式班學生上四年級都要轉到金村上課。這是一所很奇特的學校,當年鄉間相當普遍。
除了一至三年級為複式班,四至五年級為單一班外,還有兩班叫做初中戴帽班。
所謂「戴帽」,也就是除了小學之外,要加上兩個初中班。
鄉村教師分三個檔次,一是代課老師,二是民辦老師,三是公辦老師。
代課
我當代課老師,幾週試講下來,效果不錯。家長反映,這個知青比原老師講得還要好些,或許,只是應驗了一句老話,叫做「外來的和尚好唸經」。
我兒時看了不少連環畫,諸如《洋蔥頭歷險記》之類書成為我的最愛。看多了,留下了印象,沒想到派上了用場。學校用的是全國小學標準課本,內容是毛主席語錄、老三篇,還有加減乘除,如果沒有廣泛閱覽量,僅用課本內容想要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相當困難。

圖一 全國統一教材
我信口拈來,將課文內容引伸出去,小朋友聽得津津有味。我帶了孩子們到大山以外的另一個天地,海外奇聞、人性流露、自然風光,小朋友聽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故事。
文革中批判「封、資、修」,教師噤若寒蟬,不敢越雷池一步。規定的課本或課外閱讀物,除了乾乾巴巴的說教以外,沒有任何適合兒童心理的內容,枯燥乏味。
上課時,我穿插了這些故事,對山裡的小學生以及識字不多的家長來說,聞所未聞,當然樂意接受,也受到社員的普遍好評,再說鄉下寬鬆一點,不會動不動給老師上綱上線。
自此,大凡村小有事,大隊便安排我代課,成了隨叫隨到的替補老師。當然,也不乏我為了保住這個至為不易的代課教師飯碗而費盡心機,從而避免了繁重的體力勞動。
代課老師與民辦教師有區別,代課老師拿工分,生產隊正勞力十個工分。我當代課老師,拿八個工分,這樣的待遇比作為「半勞力」的婦女與長者好多了——他們只拿六個工分,十個工分值八毛。支書與大隊長拿十二個工分,算是最高待遇了。
當代課教師時,沒有寒暑假,也沒有星期日。
週六上午上課,下午學生放假,按例扣除工分。後來上級規定了,週六下午集中政治學習,由此,一週只扣除星期日的工分。
民辦老師
我在村校代課,算是考核期,然後「扶正」,成為民辦教師。所謂「民辦教師」,又稱民辦公助,月薪28元,一半由國家撥給,另一半在大隊集體資金裡補助。
當了民辦老師就不同了,一年四季全部有薪水。無論是代課老師或民辦老師畢竟比當社員好多了,不必日曬雨淋,上山下地工作。
民辦老師是相對於公辦教師而言的,公辦老師作為國家幹部,享有的福利——勞保、居民戶口、旱澇保收的工資以及糧油布票等待遇,民辦教師一概沒有。

圖二 作者當年的照片
民辦老師不但週日不扣工分,甚至還有寒暑假,其它待遇與社員沒有差別。
如果生病了,享受大隊的合作醫療,好在年青,身體好,小病小災能扛過去。早先聽說,有一種飢餓療法,生病了,茶飯不思,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二天後,肚子餓了,病也就好了。此法屢試不爽,回城後,我常誇耀這些下鄉經驗。
雖說是文革動亂時期,但對社員來說,民辦老師仍然是一個不錯的位置,有固定收入和作息時間。老師腕上戴著手錶,不少人將老師視同公社幹部。
老師出村辦事,田間社員見了,會問:「某老師,幾點了?」
老師便會揚起手錶,說:「現在十一點多了,該吃晌午飯啦。」
手錶,一件稀罕的物品,只有公社幹部與老師才配佩戴。父親買了一隻上海牌手錶,價錢是120元,算起來,我要四個多月不吃不喝,才能湊足這個龐大數目。
小時看過電影《鄉村女教師》,對農村教書挺羨慕,而今自己居然也成了鄉村教師。
學校請了工友為師生做飯,屋後有個大灶頭,大家自備飯盒與米,學校提供蒸飯服務。我們在便當盒裡放些米,到溪邊灌入山水,放在大蒸籠裡。
中午,師生魚貫進入廚房,各自拿自己的便當盒,在教室裡用餐。學校不供應小菜,學生用玻璃瓶裝些鹹菜下飯,條件好點的學生還會在鹹菜上添個荷包蛋。
回城以後,每當想起當年的鄉村生活,還真有幾分留戀!除上課外,春天,跟著孩子們到溪裡去捉石斑魚;秋後,到松樹林裡撿「松樹筍」(平菇);晚上,聽聽半導體收音機,排遣寂寞,慢慢地打發日子;寒暑假回杭州探親。
我與小朋友相處的日子還蠻開心的,有幾分世外桃源之感。小時讀過丁玲的《我在霞村的時候》,常常夢想,如果自己能寫一本這樣的書就好了,也就不枉在農村這些歲月了。
學習班
民辦老師雖有寒暑假,但是學期結束後,仍要集中到城裡辦學習班,半個月左右,內容是宣讀中央文件與毛主席著作,聆聽領導做報告。接著,要參加「雙搶」。之後,才能回家。
教師們將進城學習當作假期旅行,畢竟在鄉下待久了,進城機會不多。這樣的學習,既可以報銷來回車費,還有免費的住宿,吃飯各自掏腰包購買飯菜票,有食堂供應飯菜。
我們住在城裡學校的教室裡,雖是打地舖,或者,將教室裡的課桌拼起來做成一張張「床」。然後,拿出各自帶來的鋪蓋。還好夏季天氣熱,行李不多,只要有蚊帳,或者拿把扇子驅趕蚊子,睡在地上還蠻涼快的。

圖三 合影, 二排左起第四人為作者
梅城不如山裡涼快,有段日子實在熱得不行,一位老師悶得喘不過氣,想了一個辦法,教室是水泥地,就在地上灑了幾桶井水,鋪上竹蓆,睡起來果真涼爽。
上午學毛選、中央文件,或聽領導作報告。領導講話內容多是從報上拼湊來的,身為教師,上課要照搬,早就滾瓜爛熟了,不過大家仍然學得認真,聽得仔細。
下午,分組討論,談研讀毛選、批林批孔體會,以及聆聽領導講話的心得,然後「鬥私、批修」。晚上自由活動。開始和結束,都有領導者開始的「動員報告」和結束的「大會總結」。
鬥私批修時,領導再三強調,不要有顧慮,有什麼話就講出來,引用了主席語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等,拍胸脯保證道,這次一定要不會「扣帽子、抓辨子、打棍子、穿小鞋」。
雖然領導者多次保證,老師講話依然非常謹慎。在吐露「活思想,狠鬥私心雜念一閃間」時,仍有教師講了些有內容的東西——因為大會規定:每人必須講,絕對不允許只聽不說。
雖說老師的年齡、背景、學歷,各有差異,發言大同小異,大多是這樣說的:在沒有上學習班前,頭腦中仍有不少舊觀念、舊思想作怪,有問題想不通。這次認真學習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著作、中央文件,聽了領導報告,豁然開朗,思想覺悟有了進一步提高。回去後,一定要緊跟著毛主席的偉大戰略步署,繼續反擊右傾翻案風,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雙搶
學習班結束後,返村參加雙搶,半月左右,等到雙搶結束,才准回家。所謂「雙搶」,也就是夏收夏種。建德屬於亞熱帶氣候,早稻收割後,必須馬上播種晚稻秧苗,錯過幾天時間,就會影響收成。領導一再強調,教師不能像孔老二一樣「四肢不勤,五穀不分」。
公社黨政機關幹部都要參加雙搶,對民辦老師來說,不僅是思想改造問題,而且只拿了一半的國家工資,另一半是從生產大隊集體積累中支付。換句話說,半碗飯是農民給的,又怎能不勞而獲呢?不過,教師大多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少人藉口回老家去雙搶,或者,家中有什麼急事,讓醫院開個證明什麼的,開溜了。
還好對於參加雙搶,上級沒有硬性規定,支書睜隻眼,閉隻眼,不了了之。
總之,集中學習、參加雙搶,零零總總加起來,需要在期末考結束後佔用一個月左右才能放假。雖說暑假時間減少了,但這樣的待遇,在別的知青眼裡,夠優厚了,拿了工資回家探親,讓他們羨慕不已!我在鄉下教書,一直到國家恢復高考,在1978年離開金村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