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80號)
轉載 :語言學世界
高居翰的中國園林繪畫研究,以《止園圖》及其作者張宏為焦點,他對《止園圖》的興趣貫穿其學術生涯的始終。20世紀50年代高居翰在博物館看到完整的《止園圖》册時,還不到30歲,剛開始修習中國藝術史,致力於理解和吸收中國傳統文化精英的理論和觀點,並依此解讀當時西方人尚知之甚少的文人及文人畫。與吳鎮、倪瓚、沈周、文徵明這些大家相比,張宏只是一個無名小輩;因此,高居翰雖然敏銳地意識到圖中描繪的應是一座真實的園林,但並無精力投入太多關注。
隨著在中國繪畫領域研究的逐漸深入,高居翰越來越認識到《止園圖》的特殊地位。1979年他撰寫中國晚期繪畫研究系列的第三册《晚明繪畫》,並應哈佛大學諾頓講座之邀,講授晚明清初的中國繪畫。晚明正是張宏創作《止園圖》的時代。已過“知天命”之年的高居翰,思想發生了很大變化。他開始有意識地從“那些既傳統、且已廣為人所認定的中國思考模式中抽離出來”,重新評價中國畫家的藝術成就。張宏由此再次進入他的視野,《止園圖》則被他選為體現晚明繪畫“充滿了變化、活力與複雜性”的時代精神的典範之作。
高居翰的哈佛諾頓講座採用中國的世界觀——陰陽二元論來切入中國繪畫:一端是在繪畫中追尋自然化的傾向,另一端則是趨向於將繪畫定型。這兩股力勢互相激蕩,衍生出其他諸流,直到“萬物”形成。這是一種極具想象力又充滿詩意的宏大結構,高居翰以張宏作為前者的代表,董其昌作為後者的代表,兩人共同奠定了這一二元結構,並構成前兩講的主題:一是“張宏與具象山水之極限”,二是“董其昌與對傳統之認可”。將此前名不見經傳的畫家張宏,與有“集大成”之譽的董其昌相提並論,甚至置於董其昌之前,高居翰的此一論斷可謂新奇而大膽。
高居翰注意到中國山水畫有表現特定實景的一派,張宏正是此派的卓越傳人。早期魏晉的山水畫根源於對特定實景的描繪,到五代和北宋一變而為體現宇宙宏觀的主題,但仍能看到不同山水的地理特性,於是有關中的范寬風格、南京的董源風格、山東的李成風格。元代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王蒙的《具區林屋圖》,雖然與實景差別較大,但仍可確認它們與所繪風景之間某種確切而重要的關係。進入明代,對地方風景的描繪成為蘇州畫家之所長,沈周和文徵明等繪畫大家都致力於表現蘇州內外的名勝古蹟。
張宏的具象山水既植根於這一脈絡,又作出了重要突破:一是他描繪的未必是著名景緻,因此觀者無法借助熟悉的景物,而必須通過圖畫喚起身臨其境的體驗;二是張宏的筆法和構圖,常有推翻成規之勢。通過將觀察自然的心得融入作畫過程中,張宏創造出一套表現自然形象的新法則,這些都突出地體現在《止園圖》中。他將線條與類似於點彩派的水墨、色彩結合起來,形象地描繪出各種易為人感知的形象。圖中瀲灩的池水、崢嶸的湖石以及枝葉繁茂的樹木,使他筆下的景緻具有了一種不同於西方透視畫卻又超乎尋常的真實感。
高居翰對張宏的成就評價極高,稱讚他的畫是中國繪畫“描述性自然主義”的高峰,《止園圖》是園林繪畫的巔峰之作。然而,張宏筆下的止園是否真的存在呢?高居翰曾多方搜求考證,但始終無法確定止園的主人是誰。如果止園只是一座畫家想象的園林,《止園圖》並非根據實景創作,那麽高居翰基於這套圖册展開的理論建構,就不過是缺乏根基的空中樓閣。
中美學者的接力追尋
20世紀70年代高居翰決定研究《止園圖》時,主要面臨兩項困難。一是這套圖册已被拆散,分藏在四處。他只能看到其中十四幅,無法看到整套圖册,限制了將它們作為一座園林完整記錄的研究。另一重困難是當時中美之間的文化交流很少,他無法前來中國考察園林,也沒有機會與中國的園林學者對話。
20世紀70年代是中美關係發展的關鍵時期。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在北京停留七天,被稱為“改變世界的一周”,中美關係得到了極大改善,中美學者也逐漸恢復了接觸。除了著名的“乒乓外交”,這一時期美國對中國的園林也產生了興趣,紐約大都會美術館希望建造一座中國庭園——明軒,作為亞洲部的核心空間。1978年陳從周應邀前往紐約,協助建造明軒,這是中美園林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樁大事。高居翰正是在這一時期遇到陳從周,有機會與中國園林學者討論《止園圖》,並將部分册頁複印件贈送給陳從周。
1984年高居翰在寫給鄧巴頓橡樹園(Dumbarton Oaks)圖書館的信中寫道:中國首席園林專家陳從周來美時,我給他看了《止園圖》,他非常激動,“稱讚畫中園林是中國園林鼎盛時期的精彩傑作。畫册本身則是對這座園林的最佳視覺呈現,屬於極寶貴的同期證據。”
當時鄧巴頓橡樹園正在籌辦一場明代園林研討會,高居翰提議邀請陳從周參加。他希望與陳從周合作撰寫一篇論文,從繪畫和園林兩種學術角度探討《止園圖》。遺憾的是,美方通過使館發出的多封信函都沒有收到回覆,未能聯繫到陳從周。
1996年,高居翰聯合洛杉磯郡立美術館和柏林東亞藝術博物館,舉辦了名為“張宏《止園圖》:再現一座17世紀的中國園林”的展覽。他與策展人李關德霞(June Li)找齊了20幅《止園圖》,並為展覽撰寫了專文,這是它們被拆散近50年後首次完整呈現在世人面前。這次展覽讓人們認識到《止園圖》各幅之間的密切聯繫,失去任何一幅,都會極大地破壞這套圖册的完整性。展覽結束後,高居翰協助洛杉磯郡立美術館購買到私人收藏的12幅册頁,其他8幅藏在柏林東亞藝術博物館。自此,20幅册頁全部歸公立機構所有,學者和公眾能夠便利地接觸到。

圖1 張宏《止園圖·止園全景》,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由於中美之間文化信息交流的滯後,這次展覽在中國沒有引起太多反響。但獲得高居翰的贈圖後,陳從周一直保持密切的關注。陳從周畢生致力於收集中國的名園史料,最終編成《園綜》一書,收錄了歷代的322篇園記,是研究中國園林最重要的文獻集成之一。在《園綜》開篇,陳從周刊登了高居翰贈送給他的14幅《止園圖》黑白圖片,這是《園綜》收錄的唯一一套園林影像,可見它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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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2023年1月5日中華讀書報。作者:黃曉,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劉珊珊,北京建築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