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作者: 應 帆
《我也愛妳》 作者:應 帆
碎片
作者:應帆
丹麥和嘉桐提前半小時到了車站。因為南方一帶有颱風,高鐵居然晚點了。甫一坐定,丹麥就又打開微信看那個新朋友請求。請求是奧利維埃發過來的,用的是同學賈瑜亮發的個人名片。昨天晚上幾個大學同學吃飯,他們說起奧利維埃又回到北京,而且是單身之類,丹麥並沒有說什麽,沒想到賈瑜亮還是把自己的名片分享給了奧利維埃。
奧利維埃的頭像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又叼著一根煙、模仿鮑勃·迪倫的搞笑圖片,依稀之間,還有當年的英俊外形。丹麥心裏算了算,奧利維埃應該是奔四十的人了。丹麥猶豫著要不要接受奧利維埃的好友申請,又怕嘉桐看見自己的猶豫,索性還是暫時關了微信,讓自己想一想。
他們對面的空位上這時候涌進來一家人。女的是中國人,男的卻是個老外,還有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這一家五口的陣勢一時吸引了周圍許多旅客的目光。因為沒有那麽多靠在一起的座位:他們就分隔著坐了,女人和兩個男孩坐在丹麥他們斜對面,男人抱著女兒坐在嘉桐的左邊。
丹麥也饒有興趣觀察這一家子。這對夫妻也不過是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互相講英文,男的似乎還會講法語和幾句中文。這會子聽他太太的指示,跪在地上逼著兩三歲的小女兒喝水。兩個大點的男孩擠在一張座位上,盯著手裏的平闆電腦,不時要搶控制權。女子彷彿終於可以喘口氣,坐在兩個男孩右邊的椅子上,一邊搖著一把美人扇,一邊刷手機。丹麥看她兩只手的無名指上都戴了戒指,一只上面閃爍著鑚光,另一只就像普通的銀戒。
老外男子忽然說:“妹妹,妹妹,再喝幾口!”丹麥聽得忍俊不禁,女人注意到她的笑,盯著手機屏幕的眼睛抬了抬,點了一下頭,眉梢嘴角也浮上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彷彿默默回應丹麥的關注。
嘉桐卻一直無動於衷的樣子,不時旋開保溫杯的瓶蓋,喝一口泡了枸杞的紅茶。嘉桐的右手腕上戴著一圈紅絲線纏起來的崖柏手串。這手串據說有各種神奇療效,嘉桐常常睡覺時候也不褪下來。
嘉桐百無聊賴地刷了一會兒手機上的高鐵延誤信息,這會子把保溫杯放到地上,舉起右手,用那唯一留了長指甲的小指去掏耳朵。掏完了,他把指尖上沾了點耳屎的小指放在面前,端詳片刻,吹了一口氣,那些似有若無的皮塵,飛起來,又散落下去。
丹麥轉了頭,瞇著眼睛去看高遠處液晶大屏幕上的更新消息。他們等的那趟車至少還有一個小時才能進站,這麽估摸著,到家裏就得晚上了。
丹麥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急切地要回到那個家裏,那個只有她和嘉桐相對無言的家:他上網打他的遊戲,她心不在焉地看劇。一晃,他們結婚就快七年了。前幾年還可以跟別人說兩個人還沒玩夠,不急著要孩子。這兩年,這藉口他們自己都不好意思說了。一開始,自然懷疑是丹麥的原因,查來查去,卻也查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這一次下定決心來北京找專家查一下,驗證了丹麥自己的猜測:是嘉桐的原因。
眼角的餘光裏,嘉桐收了手機,把放在地上的保溫杯拿起來,心不在焉地旋蓋子。忽然就聽得一聲炸響,丹麥嚇了一跳,轉回頭,就見嘉桐手裏拿捏著的玻璃保溫杯只剩下一層內膽,外面的玻璃層炸裂,碎片落了一地。
這小小的炸裂,讓本來熙攘喧鬧的候車大廳局部範圍裏的空氣忽然有兩三秒的停滯,一陣詭異的安靜如網罩下,周圍人群的目光也彷彿鐵質品受到巨大新磁場的吸引而齊刷刷地聚焦到這一個候車區。
丹麥想像自己的臉紅熱不堪,只死盯著立在自己腿邊的小小藍色旅行箱,那一片藍色卻漸漸虛化成一片朦朧的幻影。
好奇的人群在沒有聽到期待中的尖叫、也沒有看到任何慌亂發生之後,就又恢復到原先熙攘喧鬧的混沌狀態,小範圍裏的乘客卻開始了略微滯後的應激措施。
那兩個混血男孩先叫了一聲:“哦,我的上帝!”看清爆炸聲音的來源和地上的碎片,他們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驚慌和疑惑。他們看了看他們的媽媽,攥著平版電腦的雙手鬆開手指做了一個不完全的、向外攤的手勢。
那個老外爸爸本來跪在地上強制女兒喝水,這時忙著站起,又把懵懂無知的女兒拉開玻璃碎片集中的地方。女人也吃了一驚,站起來,先看了看自己的腿部,又檢查有沒有碎片迸濺到他們一家五口的四周。
坐在正對面的是一對男女學生,女學生本來一直伏在男生大腿上假寐,這時雙雙猶疑著起身,四下張望,然後拖著行李箱去別處尋找座位。
嘉桐強自鎮定,坐在那裏,如同被按了暫停鍵,捏握著那只剩內膽的杯子,手腕有難以完全掩飾的抖顫,臉上的紅也遲遲不能消散。丹麥暗自慶幸內膽裏的茶水沒有炸出來,不然情勢要更加嚇人。她想站起來過去慰問一下那一家子,卻到底沒有挪動身子,只是定定地看了嘉桐一眼。
“別擔心,我想沒有人受傷。”那女人用英文宣告全家,又彷彿是要間接地安慰嘉桐這個肇事者。她的眼光掃過嘉桐和丹麥這一邊,又切換到中文自言自語道:“沒有工作人員來打掃嗎?”
嘉桐這時似乎清醒過來,從身邊放著的公文包裏,找出面巾紙小包,抽出一張來,慢慢擦拭濺到手腕上的些微茶水。他引頸四望,四下裏尋找打掃人員。最後,嘉桐到底尷尬地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拿著炸壞的杯子往外走,宣告似地告訴丹麥:“我把這個杯子扔掉。找人來打掃一下。”
丹麥象徵性地側了一下自己併攏的雙腿,讓嘉桐過去,然後垂下眼臉,想象著他走進並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候車人群裏。
丹麥又打開手機,百度了一番“保溫杯為什麽會爆炸”,無非是內外氣壓有差別、內部氣壓積聚太久太多太強之類的解釋,也有說因為泡著的東西適合真菌繁殖並產生氣體,更有某個女生因此被炸傷眼球的恐怖新聞。
老外男人得了空,也拿了手機出來查看信息,又跟女人抱怨了一句:“難以置信!又用不了谷歌了!”
丹麥看著自己手機上的百度頁面發呆,兀自想:如果用谷歌,會不會有不一樣的解釋和答案?就像她和嘉桐的不育症,如果找的是另一家醫院、另一個醫生,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丹麥驀然想起昨天的事。得到檢查結果後,兩人一路沈默地走出醫院,到了大門口,等滴滴上叫的車時,嘉桐忽然冒出一句玩笑話:“這下好了。我就是在外面胡搞,也不用擔心會留下後患了。”大熱的天氣裏,丹麥立在路邊,一時不能也不想動彈。嘉桐已經先進車坐下,司機問他們是不是一起的。嘉桐不耐煩道:“妳又胡思亂想什麽呢?”
丹麥想的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自己的心被放進冰櫃的冰冷體驗,就像十年前她還在讀書時體驗過的那一種感覺。丹麥在大學裏讀的是法語專業,奧利維埃是他們的法語外教。丹麥告訴奧利維埃自己懷孕的事,奧利維埃說他尊重丹麥的選擇:如果把小孩生下來,丹麥就必須要退學;他們可以結婚,但是奧利維埃在巴黎什麽都沒有,因為什麽都沒有,他才來中國教法語。
丹麥最終選擇了一個人去醫院打胎。別人常說心破裂成碎片,或者心如死灰,而丹麥感受最深的卻是心冷,那種流經心房的血液全然凍結的感覺。這麽些年來,丹麥一直害怕不能懷孕是自己的原因,是跟那一次打胎有關係。昨天得了檢查的結果,她忽然有一種罪惡的輕鬆感。
畢業時,傷心失意的丹麥本有些徬徨,父母幫她在老家找了一個銀行的職位,說那裏的外匯業務需要一個會講法語的:銀行的銀飯碗,又輕鬆;關鍵是在老家,可以方便照顧常年生病的母親。工作確實是輕鬆:一年到頭,也沒幾個講法語的個人或者公司要來兌換外幣。
認識做公務員的嘉桐,交往一年多,沒有分手的理由,結婚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只是這樣的喜事並沒能延長母親的生命,父親倒是很快再婚,讓丹麥當初回家鄉小城照顧父母晚年的初衷變得不切實際,又無蹤可尋。
丹麥打開微信,又看奧利維埃發的請求:剛剛從瑜亮那裏得知妳的微信。盯著這一行話,丹麥這時沒來由地覺得心跳加速。昨天晚上跟留在北京的幾個同學聚會,他們一邊抱怨北京生活的大不易,一邊又不自覺地流露出人在京城的優越感。瑜亮就不懷壞意地勸她在北京找個機會,不然荒廢了她那曾經被奧利維埃喻為幾乎趕上正宗巴黎口音的法語口語;還說他跟奧利維埃也有微信聯繫。
丹麥想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不想他們倒說一切正好,她又沒有孩子拖纍,正好可以拼搏一下。丹麥難以相信這曾經被狠心決意掐斷的生活,忽然又亮出了一道光,彷彿在高速公路上下錯了路口,然後發現有另外一個路口可以重新回到這高速路上去。
她加了奧利維埃為好友,對方立刻發來回話:聽說妳來北京了?可以聚一下嗎?我就住在燕莎。
丹麥猶豫著怎麽回他,又不自覺地擡頭四望,想在廣大的人群裏尋找嘉桐的身影,又似害怕他突然回來。低頭的時候,丹麥再次注意到地上的玻璃碎片。她想象自己赤足走過這一路閃亮的碎片,幻生的疼痛自足底升起,鮮血淋漓的懲罰又彷彿尖銳地提醒她活著的意義。
那小女孩這會兒黏上了她媽媽,一手拿美人扇給她媽媽扇風,一手輕輕摩挲媽媽手上的鑚戒,問道:“媽咪,地上閃亮的碎片是也是鑚石嗎?”
“傻孩子!那只是玻璃碎片。小心點,等人來打掃乾凈才安全。”
丹麥戴上墨鏡,站起來,拔劍一般拔出旅行箱上藏收進去的拉桿。她看了一眼嘉桐的銀色行李箱,又把目光瞥嚮看上去和諧完美的一家五口,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消失在候車大廳摩肩接踵的人群裏,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身後有無數碎片閃爍出點點亮光。
我也愛妳
作者:應帆
黛珊一直記得獻科第一次對她說“我也愛妳”的情形。大三那年的一個春風沈醉的晚上,在大學校園的大草坪中心的人造小山上,那一棵開滿粉色花朵的櫻花樹下,他們熱吻到忘乎所以的時候,她推開他,命令道:“說妳愛我。”
獻科調皮地笑起來:“妳也沒說呢。”
黛珊也顧不得許多,躲在英文裏道:“我愛妳。”
獻科一邊也用英文說了“我也愛妳”,一邊又迫不及待地吻上來。
事後想想,黛珊總覺得自己吃虧了。一個女生先說了那三個字,雖然是自作聰明地躲在英文裏說,而獻科這個吝嗇鬼也用了電影裏外國人家常便飯式的、標凖的英文回答,幾乎有點假假的感覺。
當然,後來她有過一種模糊的期待和阿Q式的自我安慰,以為這樣的對話會成為他們的一種日常,尤其在出國之後,在人們說“愛”如同家常便飯的社會和語言環境裏。即使作為中國人,即使他們只是“躲”在英語裏說這樣的話。
她完全沒想到,這樣的情話在他們共度的生命旅程裏,只有那麽屈指可數的幾次,比如第一次吻,第一次上床,然後新婚燕爾之際在機場送獻科先出國留學……
意外的是,等到女兒克萊爾三歲的時候,這個甜嘴小妞簡直無師自通地學會用英語“我愛妳”來討爸爸媽媽的歡心。說多了,黛珊就簡單地回說“我也愛妳”敷衍敷衍。倒是獻科,真如得了掌上明珠一般,每每變著花樣回答女兒的甜言蜜語:“我愛妳更多”“我愛妳更深”“我愛妳更久”……黛珊沒想到的是,她和獻科再一次說“愛”,是她要求離婚的時候。
這一晚她告訴獻科:一方面她對兩人的婚姻生活越來越沒有感覺,另一方面她又越來越覺得兩個人之間的無言或者沈默變得震耳欲聾。她曾經以為這是十餘年婚姻後的默契,卻終是痛苦地意識到這是一種死亡,愛的死亡,而她又看不到新生的可能。
“有一陣子,我特別驚訝於網上看到的一首短詩,說的簡直就是我一直想卻沒有表達出來的。那首詩很短很短,讓我想到春天裏櫻花的短暫花期。它是這麽說的:‘愛,是有生命的。所以,愛,是會死的。’”
獻科把音量已經調到很低的電視徹底靜音,摘了自己的眼鏡,四下裏找不到面紙,然後就直接撩起T恤衫的下擺來擦拭鏡片。他中年的眼球圓鼓鼓的,幾乎要突出眼眶來,看著黛珊兀自心驚。
黛珊又對獻科坦陳自己其實早已精神出軌,雖然她只是含糊其人地告訴他:精神出軌的對象是辦公室裏的一個同事。
獻科張了張口,隔了半天,終道:“是老外還是中國人?”
黛珊不由自主地冷笑,用英文回道:“這個很重要嗎?在這種時候,這個問題難道有任何意義嗎?說真的,這個人的出現,不過是壓垮我們婚姻這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完了該說的,她盯著獻科。那個二十年前在櫻花樹下可以用“玉樹臨風”形容的獻科,曾經自詡“身材高、智商高、顏值高”的三高風光留學生,如今是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高的三高中年人。雙鬢斑白、體重超標的獻科,把眼鏡放在自己的腿上,騰出雙手來揉了揉眼睛,然後無聲地、更深地癱坐在沙發裏,閉上了他圓鼓鼓的眼睛。
經過了長久的沈默之後,獻科睜開紅了的眼睛,擦了一下眼角沁出的淚滴,也用英文說:“但是我愛妳。”
黛珊驀然想起那個春風沈醉的大學校園的晚上,那個她以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裙為美的乍熱的仲春,那個她二十、獻科二十二的春天,那個櫻花忽然開又忽然凋落的春天,那個她期盼著他用中文說一句“我愛妳”的時刻,而他只是躲在英文裏矜持地說了一句:“我也愛妳”。
算起來,已是二十個春天過去了,而他們在多少不同的地方看過了多少不同的、甚至更美的櫻花,比如華盛頓特區的櫻花,比如新澤西紐瓦克岔溪公園的櫻花,比如紐約布魯克林植物林的櫻花。只是二十歲的人、心和愛再也不可能被複製了。
她鬼使神差地用英文回了一句“我也愛妳”,又電石火光地明白:同樣的四個字,重心卻可以如此微妙地變化:原來這“也”意味著一種對等的回饋,現在這“也”卻只是一種失去靈魂的附加值。
獻科沒領會,意料之中地問“那為什麽妳要離婚?”
黛珊只好道:“但是,我現在更愛自己,或者羅賓。羅賓是那個人的名字。”
【作者簡介】應帆:江蘇淮安人,現居纽约長島。著有長篇小說《有女知秋》,中短篇小說集《漂亮的人都來纽约了》及詩集《我终於失去了迷路的自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