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止園——一套圖冊背後的中美園林情緣(三之一)
(【報導文學】第79號)
轉載 :語言學世界
中國園林在世界上獨樹一幟,數千年來不斷推陳出新、升華完美,與歐洲園林、西亞園林並列為世界造園三大系統,具有重要的國際地位和文化影響。中國園林融會了文學、書畫、戲曲、茶藝等多種藝術,成為一種綜合性的文化場所。
1980年,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展區的核心空間——中國式庭園“明軒”落成,這是以蘇州網師園殿春簃為原型而建造,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園林首次走向海外。此後海外興建了大批中國園林,迄今已有100餘座。
在明軒籌建期間,美國學者高居翰(James Cahill)拜訪 赴美指導的中國學者陳從周,向他出示了一套繪於明代的《止園圖》。兩位學者被畫中的園林吸引。相比於屢經改建的現存園林,這套圖册展示的明代園林原汁原味,引人入勝。2010年,中國學者曹汛發現《止園圖》的相關詩文,中外學者和文博機構聯手合作,先後出版著作,製作模型,舉辦研討會和展覽,籌劃復原重建,在國內外和學界內外引起廣泛的反響。《止園圖》與其描繪的止園在藝術史、園林史和文化交流史上的意義被不斷揭示出來。這段跨越70多年的研究傳播歷程,凝聚了中外眾多頂級學者、文博機構、社會公眾和地方政府的努力,映射出中國與世界文化交流的複雜性和深入性。
最懂中國畫的美國人
20世紀50年代初,在美國馬薩諸塞州一座博物館的幽暗展廳裡,一個美國年輕人正在瀏覽展出的中國畫冊。他大學修習的是日語專業,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服兵役到日本擔任翻譯。他由此接觸到亞洲的東方藝術,被深深吸引。退役回到美國後,他決定將研究中國書畫作為終生的事業。展廳裡一套20幅的册頁,在他心中喚起一種複雜而奇妙的感覺。這套圖册繪於明代,與他熟知的經典畫作頗不相同。按照中國傳統的評畫標準,它們既缺乏“巧妙”的構圖,也不具備“精妙”的筆法,但卻營造出奇妙無比的山水空間,令人流連忘返。
這個年輕人就是高居翰,後來成為美國研究中國繪畫的巨擘。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套册頁則是《止園圖》。
《止園圖》出自17世紀的畫家張宏之手,共有20幅,從不同角度再現了一座明代園林盛期的景象。這套圖册最遲於20世紀50年代流落海外,隨著重新發現和持續研究,它在藝術史、園林史和文化史上的意義不斷得到揭示。《止園圖》的傳播與研究歷程,是中外藝術學史上的一項特殊案例,映射出中國與世界文化交流的複雜性和深入性。高居翰是貫穿始終的靈魂人物。
高居翰被譽為“20世紀最懂中國畫的美國人”。他早年師從美國漢學泰鬥羅樾(Max Loehr),1956年協助瑞典藝術史家喜龍仁(Osvald Sirén)完成七卷本巨著《中國繪畫:大師與法則》,1958-1965年擔任華盛頓弗利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中國部主任,1965-1995年任教於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藝術史系。1995年高居翰榮譽退休,被美國大學藝術學會(College Art Association)授予藝術史教學終身成就獎,2004年被評為年度傑出學者(方聞和巫鴻分別於2013年和2018年獲此殊榮),2007年又獲授藝術寫作終身成就獎。2010年高居翰被美國史密森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授予弗利爾獎章(Charles Lang Freer Medal),是第十二位獲得該項榮譽的學者,此前喜龍仁(第一位)和羅樾(第七位)都曾獲獎,以表彰他們在藝術史領域取得的傑出成就。
在中美文化和藝術交流方面,高居翰具有重要地位。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次年美國成立首個訪華藝術和考古代表團,高居翰作為成員之一,參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美之間首次重要的文化交流活動。1977年高居翰以中國古代繪畫代表團領隊的身份,第二次訪問中國,開啟了他與中國的親密接觸,此後多次來華講學交流。
中國美術學院高世名教授讚譽高居翰是“真正愛中國的人”,美國普吉灣大學洪再新教授和中國美術學院圖書館張堅館長稱讚,是高居翰“把他所熱愛的中國繪畫變成一門世界性的學問”,極大地推動中國藝術在國際上從邊緣走向中心,獲得世界性的關注。而高居翰則謙遜地將這一成就歸功於中國藝術和整個史學界。1979年他應哈佛大學邀請發表關於中國繪畫的系列演講,在開講辭中說道,“今天得以站立此處,個人備感受寵若驚。我覺得此一光榮不僅僅屬於我,而應該歸給整個中國藝術史學界”,是諸多先輩、同僚和學生的共同努力,使中國藝術史“成為一個受人敬重的學科,並且在諾頓講座中占有一席之地”。
高居翰與王季遷、翁萬戈、張大千、吳冠中等許多中國學者和藝術家都有交往,常表示自己在這些交往中受益匪淺。或許是為了讓他心愛的書卷和資料能夠來到最渴求它們的讀者身邊,又或者是為了回報他畢生激情的牽繫之處——中國和中國藝術,高居翰晚年將自己的藏書和研究資料悉數捐贈給坐落在杭州西湖畔的中國美術學院,共計圖書2000餘册、幻燈片3500多張、圖片13500多幅和系列講座視頻兩套,建立了高居翰圖書館,成為他留給中國的一份寶貴遺產。

圖1 1958年高居翰與張大千夫婦合影。上方為張大千题詞:“高居翰先生留念。戊戌十月大千張爰题赠”

圖2 高居翰之女莎拉女士在杭州中國美術學院的高居翰圖書館
這份遺產讓高居翰在去世後,仍與中國保持著實體上的聯繫。瀏覽高居翰的藏書,能夠深切體會到他對中國藝術關注的廣度與深度,而這也是高居翰對中國藝術研究最重要的貢獻:極大地拓展了中國藝術所涉及的題材。他這種開疆拓土的學術態度,使許多從前被學者忽略的中國繪畫門類展現在世人面前,其中最重要的,就包括園林繪畫。(待續)
原載2023年1月5日中華讀書報。作者:黃曉,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劉珊珊,北京建築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