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87號) 作者:清風徐來
我有兩個媽媽,一個是生下我的,一個是養育我的。
我出生時,上面有個大我一歲多的姊姊,一年以後,媽媽又生下弟弟。據說我嬰兒時期愛哭鬧,不好帶,既不討喜也不可愛,年輕的媽媽要照顧年齡相近的三個幼兒,手忙腳亂,難以應付,可想而知。正好我父親的哥哥(伯父)家中有兩個兒子,想要一個女兒,於是順理成章,父母就把我託付給伯父伯母幫忙照顧看養。那個時候我一歲半,飄洋過海移民到了台灣的外島澎湖,和他們一起生活,度過我的童年。
從我懂事起,就認伯父伯母為爸爸媽媽。伯父任職港務局,公務員的薪水微薄,生活清苦,但是為了獎勵我,他總是捨得花錢。
那個時候我讀馬公國民小學,他定下一個規定:假如我在學校成績良好,考第一名的獎品是一個蘋果和一盒葡萄乾,第二名是蘋果,第三名是葡萄乾。我不爭氣,和第一、二名總是擦身而過,和第三名特別有緣,結果伯父總是網開一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兩個獎品都得到了。那個年頭,蘋果和葡萄乾都是珍貴稀奇、價格高昂的物品。
伯母是個傳統的保守婦女,受教育不多,不會講大道理,善良又害羞;小時纏小腳纏到一半,後來時代開明,解放纏足,她逃過一劫。她篤信佛教,澎湖四面環海,海邊有個觀音亭,她定期去那裡禮佛,我是她的小跟班,喜歡和她一起去拜拜。
來到廟裡,置身於一群善男信女之中,青煙繚繞,空氣之中瀰漫著燒香的氣息,敲打木魚之聲不絕於耳。
一尊尊慈眉善目的菩薩高高在上,憐憫地望著芸芸衆生,慈悲耐心地傾聽前來朝拜的信徒們的訴苦或者願望。伯母閉上眼睛,喃喃自語,我知道她在祈禱觀音菩薩保佑我們全家安好健康,我心裡感到踏實平安。
我的印象中,伯母總是兩隻手握著毛線針前後左右穿梭著,一件件美麗的毛線衣就如此織成了,不同的款式,繁雜的花樣,是她無師自通練就的功夫。我不會織毛衣,但是樂於當她的小幫手,兩隻手撐著買來的毛線圈兩端,好讓伯母將毛線扯出來,裹成毛線球,才便於編織。
我開心地穿她手織的套頭毛衣、V領毛衣、毛衣外套、毛衣背心、圍巾、帽子、手套…… 她懂得回收利用的道理,會把兩件毛衣拆開來,重新編織一件,讓成長中的我總是有新款合身的毛衣穿。
我小時看了故事書或者看了電影,總要強迫中獎找個觀衆聽我說故事,不管我是否詞不達意,伯母總是笑咪咪地聽得津津有味。
晚上,我們常在門口乘涼,伯母一邊和鄰居話家常,一邊搖著扇子,幫我驅除炎熱和蚊子,我在她身旁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入睡。我們母女形影不離,是最佳拍檔。
伯父疼愛我,但是對伯母不體貼,伯母經常挨罵,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她告訴我一定要好好唸書,將來成為一個獨立女性,不要依靠男人,要有能力賺錢養活自己,她的話激勵了我,成為我人生的座右銘。
當時我義憤填膺,打抱不平,安慰伯母,天真地告訴她,待我長大能夠自力更生之時,要把她接來和我一起生活,脫離丈夫的魔掌,過不受氣的好日子。後來我才理解到,那是個男尊女卑時代的不平等關係。
我小學畢業時,突然我的親生父母決定讓我「回歸祖國」,這真是晴天霹靂,從此伯母以淚洗面,對我說:「妳父母不守信用,明明已經把妳給了我們,如今要把妳要回去,真是說話不算話。」
伯母從西點麵包店買了我最喜歡的點心,看我吃得津津有味,她又說:「妳回到岡山的家,小孩衆多,任何東西只能分到五分之一,妳一定要忍讓,要懂事。」那個時候交通不發達,我的家人與我相隔著台灣海峽,幾乎沒有往來,他們對我而言,形同陌路。
伯母說對了,我從歲月靜好與世無爭的世界,跌進一個吵吵鬧鬧的複雜環境,遊戲規則大不相同,家庭組織不一樣,朋友也完全改變,又逢青少年叛逆期,適應期的艱難可想而知。我天天吵著要回馬公,不停給馬公爸爸媽媽寫信,訴說我的悲情。
大概慈悲的菩薩可憐我,兩年後,伯父從馬公港務局調職到高雄港務局。我欣喜若狂,從岡山到高雄只要搭乘公路局的車子就行了。只要放假我就往高雄跑,把伯父母家當成我的度假屋,享受寧靜的時光,租一堆古典文學作品和翻譯小說,一邊閲讀一邊吃著我最愛的零食,真是心滿意足。
我大學畢業時,兩個爸爸媽媽都到台北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何其幸福。然後我就業,結婚,來美國留學,生小孩又工作,兩個媽媽都輪流過來一陣子給我幫忙,讓我可以事業家庭兼顧。
那是一段忙碌又充實的日子,我很高興有機會和媽媽們相處,但是她們有她們的牽掛,還有別的家人需要她們。伯母在美國生活了一陣子,回到台灣自己的家。
我有空時回台灣去探望他們,以為日子就這麽平靜地過去,直到我得知伯母得了癌症。她開了刀,一切控制住了,誰知道五年以後,潛伏的病魔復出,來勢洶洶。
兩個哥哥和我商量的結果,決定不告訴伯母真相,怕她恐懼而絕望,又考慮到伯父對伯母一直都不溫柔體貼,害怕他出言不遜傷害到病人,所以也沒有告訴他伯母癌症復發了。
後來伯母去世,伯父好傷心,流著淚告訴我,他好想念伯母,也很生氣我們當初隱瞞著他,不然他會利用最後機會好好照顧妻子,表達對她的感情。我們做了一個多麽自作聰明又愚蠢的錯誤決定。
如今我的馬公媽媽已經去世二十多年,想到我們在一起時,常常懷念在澎湖馬公的日子,相約我們要找機會一起回去,捕捉當年少婦的她以及幼童的我的身影。當時想來日方長,總會實現這個心願的,誰知年復一年,一直拖延,驀然回首來時路,已是生死兩茫茫。
幾年前我去大陸的普陀山,沉浸在佛光中,想到我的馬公媽媽。後來回台灣,也約了大哥一起去澎湖看看,實踐我對馬公媽媽的承諾。雖然我心中的遺憾未消,希望親愛的馬公媽媽,原諒我這個不孝女。
本文刊登於2023 5 14 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