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 瑞士專刊(下)
紅塔的故事
(散文)
作者: 顏敏如 (瑞士德語區)
人們玩笑說,這城的年齡比上帝還老。城的東邊是一條早已廢棄的護城河,河的一邊綿延著堅實巨大的高牆,另一邊則是一大片青嫩得似乎就要滴出水來的綠色草坪。
在安靜土地上述說著兩千多年歷史的索羅囤(Solothurn),人稱瑞士最美的巴洛克城,位於瑞士西北部,是索羅囤邦的首府,臨近德、法邊界,在西元前已有凱爾特族定居。由於索羅囤就在從東南部西歐進入萊茵河的要衝地段,深具戰略價值,羅馬人便把這城建設成軍事基地。而索羅囤也被稱為「大使城」,是因為1530年至1792年間,它一直是法國大使的駐留地。面積約略六平方公里,人口只有一萬五千左右的索羅囤,就在屬於汝拉山脈(Jura)的白石山(Weissenstein)腳下,城內有阿雷河(Aare)悠悠流過。大型綜合醫院、美術館、音樂廳,以及無數個公私立博物館,或矗立或隱藏地散佈在這小平原上。
索羅囤城雖小,卻有歐洲典型大城的氣派。它的城牆厚實,一幢幢紅屋頂、白灰牆凝重深沈的建築,排排相連成縱列矩陣。並不寬闊的街道整潔嚴謹,領人步入幽靜蜿蜒的深處。在旅人的寬心閑步中,有時出現一家全白裝潢,亮著前衛藝術燈飾的商家,有時是門禁森嚴,只有一片小銅牌上書「舊天主教派聯絡中心」的機構。索羅囤許多不經意的驚喜總是等著人去探採。
索羅囤有四座拱形城門面向四方,我喜歡開車從東側的公路向著它筆直前進,在到達東門之前,遠遠便可看見 St. Ursen 大教堂墨綠的圓頂。從有著專為女士預留位置的地下停車場步上舊城中心,兩旁全是商家店面,安靜幽雅。晴天裡,繁花的色澤更加突顯、深濃。週六早晨的市集,雖是人群擦肩磨踵,卻也閒適無爭。
站在St. Ursen大教堂高高築起的階梯上,眺望筆直的石板路,我似乎看到了中古時代宮廷裡身穿彩衣緊褲,戴著尖頭小帽專門取悅國王的弄臣,在石板路右手邊的麵包店裡咬一口剛出爐的牛角麵包,到隔壁服裝店裡披上一條從中亞進口的緞質圍巾,又急急忙穿過市集的蔬菜、乳酪攤子,撞倒了花農的紫色天竺葵,踢翻了盛滿蕃茄的木盆子,輕盈地跳進對面的藥妝鋪裡灑遍不同的香水,再到光碟店裡戴上耳機聽著轟隆隆的現代音樂。
我走在千年來不知有多少人踩踏過的石板路上,心中不禁有種奇妙而神秘的感覺。我想知道,千年前是否有人想過,千年後會是誰留連在同一路段?而從我開始的千年之後,又會是什麼人踏在我腳下的這些石板上?
經過路中央身著羅馬軍衣、手持旌旗、配備盾劍的聖烏爾斯像噴泉,左側便可看到一個書報攤。不認識索羅囤市的人走過書報攤之後,通常會被旁邊鞋店外擺的便宜時尚鞋子所吸引,卻不知道自己已錯過了舊城內精緻高雅的「紅塔」餐廳!
不怪旅人,是紅塔自己獨特深居的態勢讓人無法直接窺探它的容顏。然而紅塔的傲慢,並不減損老顧客對它月月年年的青睞;相反地,正因為紅塔有種奇特的過濾力量,去到紅塔的人,總有些令人無法言說的相似之處;他們往往衣著端莊、舉止高雅,不論年輕、年老,他們神情言談所透露出的人文風範,在自由、多元成為主流而讓當代人變得隨便、渙散的西歐氛圍里,並不見得是理所當然。
從書報攤的側面長廊走入,推開玻璃門,便看到一個空間不大的前廳,牆上是紅塔旅館、會議室、頂樓雅座的廣告,經過衣帽間後往前深入,才是寬敞的用餐大廳。放眼望去,白牆上無數個古典掛鐘,似乎正記錄著時光的無情。走在墨綠白相間的柔軟地毯上,深棕色原木桌椅錯落有致地擺著,一股溫暖踏實的感覺便從心中緩緩升起。著白襯衣、黑窄裙的女侍端著熱食、甜點,熟稔地穿梭座椅間,不時問著食客,餐點是否對味了。人們知道,只要是紅塔所提供的,不論是一杯附有奶精、糖包的立頓紅茶或經典咖啡,一塊不假外製、純正質厚的黑森林蛋糕,或是廚房以新鮮食材細心烹調、裝飾的精緻餐點,必定和他們所付出的價位相稱。
我愛來紅塔,是因著它的座位寬鬆,人人雖然說著話,桌與桌之間卻不會彼此干擾。從入座到點餐有著適切的相隔時間,從點完餐到第一道餐食上桌,以及每道食物之間的相隔時段,也都是顧客所期待的。讓用餐順序流暢無阻,靠的是專業服務訓練,
在這一方面,紅塔幾乎是無懈可擊。前菜鮭魚片就在純白的奶油濃湯裡浮沈,主菜是冒著輕煙的焗烤馬鈴薯,配以淋上專製調味醬的小牛排及當季蔬菜,甜點當然少不了提拉米酥加紅酒李子,而香濃的咖啡也並不完全宣告用餐結束,一小杯清水般透明的 grappa(義大利白蘭地)才是讓人步出餐廳後,仍然溫辣到心底的完美與滿足。
一個和煦的春日,我開車穿過林子,意圖捕捉藏在青葉間的燦爛陽光,目的是要去紅塔點一客粉紅色的草莓蛋糕,並且在香濃的咖啡氣味裡展讀袋子內那本粉紅色的 Elizabeth Bishop 詩集。我乘電梯到達紅塔五樓的餐室,撿個靠窗位置坐了下來。和首都伯恩一般,索羅囤舊城區的房舍大都不過一兩層,我居高臨下,放眼窗外是鱗次櫛比的紅磚色屋頂。等待咖啡的時間裡,順手翻閱在進門處拿到的觀光摺頁冊,吸引我的,是紅塔的另一個故事:
餐廳兼旅館的紅塔數度易主後,1830年代由梅濂家族所擁有。梅濂先生的二十七歲女兒卡羅琳娜在舞台劇演出時,和也在同一齣戲裡,年近四十的繪畫好手馬丁相戀。馬丁在索羅囤一地的名聲並不怎麼好,他曾讓罹患肺病的德蕾西亞懷了身孕,就在她將要分娩的前一週,馬丁才勉強娶了這名二十歲的農家女為妻。婚後所產下的女嬰卻只活了一天便夭折,馬丁把這個婚姻看成是捆綁他手腳的陷阱,是他生命的包袱。1831年德蕾西亞死於肺結核,馬丁這時才發覺自己原來深愛著德蕾西亞。他曾畫了德蕾西亞臥病期間的樣貌,妻子死後,他把這畫作如同亡妻遺物般地保存著。
馬丁原是個放蕩不羈的人,他和紅塔餐廳老闆的女兒卡羅琳娜相戀之後,雖然大幅改變了衣著外貌,梅濂先生卻不可能對這中年男子的行事舉止視若無睹,而馬丁的經濟情況也是阻礙他和卡羅琳娜結合的原因之一。然而讓早已私訂終身的兩人無法組織家庭的關鍵因素,竟然是卡羅琳娜自己一手促成!
卡羅琳娜天真地寫信告訴馬丁,紅塔有個女侍暗戀他。風流成性的馬丁當然不會讓自己有所發揮的機會平白溜走。相對於卡羅琳娜的矜持,女侍的大膽鼓勵了馬丁常在月夜潛入她的房裡。卡羅琳娜知情後萬念俱灰,於是決定下嫁父母另為她物色的人選,並在婚禮舉行前不久給馬丁寫了封心碎的信函,指出,讓她決定結束和他之間「不算短的、充滿陰鬱、只帶來各種憂愁」關係的,不是父母的壓力,而是他的不專情。
就在卡羅琳娜舉行婚禮的那天,馬丁像野人一般,放逐自己於山林田野之間。 他幾乎不吃不睡,只喝濃烈的咖啡和劣酒,企圖把即將消失的生命精靈一鞭打上青天。
馬丁繪畫的天份讓他名聲大噪的同時,也正是他健康出現嚴重問題的階段,他的身體與心靈劇烈受創,死時只有四十二歲。
細細讀完的紅塔故事多麼令我唏噓。從十九世紀的愛戀神遊回來,我望著遠處的阿雷河粼粼,河面上的黑鳥群飛;一下間,不知道應該為卡羅琳娜的心碎傷神,還是為馬丁的莽撞扼腕……
作家簡介:顏敏如是居住在瑞士的中德雙語作家。出生於臺灣,畢業於高雄師範學院英語系,現居瑞士。她多年來筆耕不斷,以獨特的角度觀察阿拉伯世界和研究猶太歷史,作品也發表於《新蘇黎世日報》(德文)、《上海書評》、《書城》以及其他臺灣、香港的媒體,囊括小說和散文等多種文體。顏敏如榮獲2019年第五十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獲獎小說《我們,一個女人》。《我們‧一個女人》已發行德文版(Im Zeichen der Jadeblüte – Drei starke Frauen aus Taiwan )。
鄉音
(小小說)
作者: 迷途醉客 (瑞士德語區)
大約十二、三來歲吧,兩個小男童,近似黑色的頭髮和一般金黃或棗褐色的瑞士人不一樣,但兩道嗓子發出來的山歌,指尖流出的旋律,直直撩動觀賞群眾的心靈,效果和一般瑞士大人演出沒有什麼不同。村子三年一度濃厚地方色彩的市集活動,節慶般的熱鬧正在感染村鎮每一道靈魂。
一屁股黏在小餐廳的老座位上,漢思和幾個清談老弟兄總是把啤酒當成可以交心的夥伴。
村子的小飯館,星期天午後,向來都是東一桌西一桌由一些稍微有了點年紀的老漢子聚在一塊,每桌人不等數,但喝咖啡灌啤酒侃大山的嗓門,卻是一個勁同樣的粗和噪。
漢思·布倫納抹抹唇上的啤酒沫說:「也不怕告訴大家,兩個禮拜後的這場公投,我一定站在民眾黨所倡議的加強管控外籍移民案這一邊投下贊成票。」
這些混混專到瑞士來白吃白喝我們的血汗納稅錢,啥正事也不幹,成天遊手好閒打架鬧事,偷訛拐詐,不肯真正融入咱們的社會,收容這批人來幹嘛呀?!每次他忿忿不平地駡,一幫子的清談桌友便在一旁鼓噪起哄。
不只在座的這幫清談客,就是整個村鎮的居民都深知漢思一向對老外抱持排斥態度。那早就是個公開的秘密,去年史他維列奇一家向村公所提出入籍瑞士的申請時,漢思便表態反對。X村大大不同於蘇黎世這個早已國際化的大都市,外國人連續住滿十二年想歸化入籍,符合所有的條件並經三個層級的政府批准後,依規定還得正式公佈一段時間,讓當地公民表示意見,如果有一人以上表示反對,入籍案便不能通過,只有提出申複或重新申請的份。
外面樂聲喧嘩,喝夠了也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議出去聽他一聽樂他一樂。
唷喝,街邊擺攤賣吃的,獻藝賣唱的,人流熙攘,熱鬧得咧。
鄉野的草根味,山巒連綿起伏的氣勢,都隨著音樂詮釋出來:調子忽起忽落,奔放的快意,聲聲落入老漢思的耳膜。
山歌的旋律清脆悠揚,節奏輕快明亮的音符自手風琴搖拽而出,大提琴以深沉的音色跟步,在背後騰登騰登地悶聲響應,載浮載沉,像在阿爾卑斯山的群峰之上跳躍飛舞。演奏者披著天藍色罩衫,從領口到直排鈕扣兩沿,白色的襯織順著胸襟垂直而下,繡有幾朵象徵瑞士這個國家的小白花。輕巧靈活的手指跳躍於手風琴的小圓鍵上,隨著琴身一張一合一收一放不斷起伏波動,疾徐中帶著抑揚頓挫的韻調,優雅地把怡然自得展現出來。圍立觀賞的村眾跟著節拍歡舞,操琴的兩童,表情卻是和手中的樂器有點背道而馳,恍如某種說不出來的神秘在向他倆招手,牽引兩人走向隱隱淡淡的落寞與黯然。
多年了,阿爾卑斯山這種能讓靈魂擁有寧憩感的時刻,又回到老漢思的身邊,熟悉而親切。
他最後一次在大庭廣眾之前得意的演出,是停格於十年之前。像斷了線的風箏,如今他的手藝沒了接班的人,那些年代那些氣氛都隨之煙消雲散,每次夾在人群中觀看別人的表演,美好的記憶總是殘忍地鞭醒他的感覺。兩個兒子都不接他的班,一手絕藝眼看著隨風而逝。這年頭,在城裡的夜店幹個唱片師是娛樂社會全球化之下年輕人的最大嚮往,特別是鄉下來的。
是史他維列奇家的兩個兒子呀,人群中一個女人說,不錯嘛,演奏得比咱們瑞士人還地道啊。
哦,是他們的爹拿錢要他們拜師學藝的,這爹在超市幹打雜工,一個月能掙幾個錢?不過這爹很堅持,說這瑞士玩意兒值得年輕人學學,另一個女人接話。
布倫納眼前浮現他大兒子培德在狄斯可及夜店不斷用手壓轉著磨著唱片使之發出怪響音效的身影,電視裡經常播出這種場景的。他輕輕嘆了口氣。
到底是巴爾幹半島逃到瑞士來落戶的難民家庭融入這片水土容易呢?還是包括他兒子在內的瑞士年輕人被全球化的娛樂主義吞噬得快?
公投那一天,老漢思還是不改初衷投下贊成限制外國移民的一票。不過在半年之後的當地外僑入籍表態中,他封住了自己的嘴巴,沒對史他維列奇家的入籍案發出半個表示反對的字眼。
作者簡介:迷途醉客,原名朱文輝。男,1948年生於臺灣,1975年落腳瑞士。曾任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及該會三任會長,現為該協會基本會員、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歐洲理事、瑞士華文微型小說俱樂部發起人。筆名「余心樂」(創作犯罪推理文學)、「迷途醉客」(一般文學作品及微型小說)、「字海語夫」(剖析、對比中、德兩種語境各層面之風貌)。2016至2021年共在蘇黎世 Prong Press Verlag 出版社發表4本德文著作,其中兩部為長篇推理小說、一部析述中德成語俗諺的隨筆專書以及一部徵集30篇以孝思為主旨並編譯成德文的華文微型小說。現為該出版社基本作家。
赴 約
(詩)
作者: 青峰 (瑞士德語區)
我必須得快點
不能浪費時間
寒冷的冬天過去了
大地開始蘇醒
我找到登山鞋
取出手杖
趕緊奔赴那重要的約會
踏上旅程
我爬呀,爬呀
疲憊不堪的身軀要求我休息
含苞的花朵已經綻放
蜜蜂也已開始忙碌
而我怎能偷懶?
路旁一群孩童
在歡樂的玩耍
而我卻沒時間停留下來
一隻小鳥像是怕我迷路
在前面為我導航
從一個枝頭跳上另一個枝頭
我必須得快點
不能浪費時間
我正趕赴那重要的約會
我終於到達山頂
從這裡我可以眺望到遠方
巍峨矗立的女神
像一個安詳的貴婦
披著一身潔白的斗篷
金色的陽光灑在湖面
為她腳下鋪滿炫目的美鑽
這就是我的約會
她既沒有名牌皮包
也沒有昂貴跑車
但她擁有
能充滿我幾輩子的
心靈財富
作者簡介:青峰,國際作家及詩人,1962年出生於臺灣。因父親工作的原因,他先後在衣索比亞、臺灣和法國長大。畢業於法國頂尖工程師學院之一的 Ecole Centrale de Lyon (法國里昂中央理工學院),隨後進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先後獲得這兩所著名大學電腦工程碩士學位。自康奈爾大學畢業後,進入國際大型跨國石油公司工作,陸續擔任該法國、加勒比海和亞洲資深經理職務。於2008年搬到瑞士居住,擔任瑞士一跨國工業集團的資深管理。初中時創作的一首詩 “La Liberté (自由)” 曾獲得法國巴黎市政府頒發的最佳少年詩篇大獎。
瑞士阿爾卑斯山策馬特
周末小旅行
(旅遊隨筆)
作者:李筱筠(瑞士德語區)

(上圖:瑞士山城策馬特一角。 李筱筠攝影)
週末前往海拔1608公尺高的瑞士阿爾卑斯山山城策馬特(Zermatt)。一個人的旅行。
對多數外國觀光客而言,禁止一般車輛通行空氣格外清新的策馬特是觀光瑞士阿爾卑斯山區的朝聖地,海拔4478公尺的馬特洪峰則是許多登山者的聖山。以聖山為原型的三角巧克力(Toblerone)更是巧克力迷的集體記憶。
週末兩天人在空靈山城,一句自我提問不斷盤旋腦海:「是什麼使我們生命完整?」似乎這次上山全為這道叩問而來。在森林小徑步行時突然有所領會:「關係」使生命完整。
我與自己的關係。懂得愛自己、懂得獨處、懂得何謂界限。在我們內在找到一方寧靜。
我與愛人的關係。理想狀態是彼此身心靈契合。而這一小段無名氏的文字則道出美好關係的樣態:「有他看懂你斑斕底下的荒蕪、觸摸你靈魂輕輕的震動;有人願意陪你一起跌宕、寧靜、飛翔。」
我與親友的關係。人生在世,是與親友的日常連結讓生活踏實,充滿溫情。在回憶與現實互動的反覆交互作用中,生命得以豐富,具有意義。
我與外界的關係。當我與前三者的關係確立後,才具備成功連結外界的條件。與外界連結,等同對世界承諾,換言之即認知並實踐此生使命。
我與自然的連結。大自然具療愈、滌淨的作用,對此這幾年深有體會。認同美國作家梭羅關於自然的觀點。其散文集《瓦爾登湖 / Walden》的中文譯者王光林在譯序裡提及:
「人們怎樣才能獲得健全的思想,又如何保證正確地認識現實呢?…… 人們要想正確地認識現實,就必須對自然進行詳細觀察。梭羅來到森林,為的就是探索自然,探索自然也就是為了探索自己,發現自我的價值。崇尚自然,追求自由,這是梭羅的作品中兩個十分明顯的特點。」
哲思片刻後步行下山。下山並非想像中容易,有幾段路陡差點滑倒,而膝蓋骨則隱約感受到反覆曲直的壓力。也就在當下體悟到,上山和下山皆非易事,好比人生舞台,登場與退場都不容易,各有挑戰。如何自信登場,華麗轉身,優雅退場,都是考驗。
捨不得山上一切,但還是下山了。週末漸入尾聲。車站返家群眾行色匆匆。上車坐定後閉眼回想週末在我眼前展開的一切。
想起沈從文《邊城》中的一段文字:「詩人們會在一件小事上寫出一整本整部的詩,雕刻家在一塊石頭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畫家一撇兒綠,一撇兒紅,一撇兒灰,畫得出一幅幅帶有魔力的彩畫,誰不是為了惦著一個微笑的影子,或是一個皺眉的記號,方弄出那麼些古怪成績?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頭,不能用顏色,把那心頭上的愛憎移到別一件的東西上去,卻只讓她的心,在一切頂荒唐事情上騁馳。」
即便能以文字追憶週末小旅行,但更願意效法翠翠,越過文字直接讓心騁馳,極速奔回早已退到視野之外的阿爾卑斯山區。
作者簡介:李筱筠,台灣基隆人。旅居瑞士逾二十年,通曉多語,興趣廣泛。愛好人文藝術、喜歡跨域思考。台灣國立中正大學外文系,歐洲商學院 ESCP Europe 高階管理人才國際商務碩士。文章以散文見長。現任歐華作協會長。

(上圖:瑞士阿爾卑斯山區雲海。 李筱筠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