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57號）
作者: 王曉蘭
許多人好奇的問，為什麼1983年的電影《半邊人》,四十年之後才在2022台北電影節上映？1986年的《北京故事》是第一部在美國上映的華人故事劇情片，又為何受到美國西方和華人社會的喜愛？這部王正方先生自編自導自演外行人拍攝的劇本，怎麼會成為北京電影學院教材，而且，這位四十年前台灣留學長春藤大學的電機博士，怎會越界電影世界呢？
王正方導演說，四十二年前他參加拍攝《老陳不見了》（CHAN IS MISSING）的動機，原是希望藉這故事改變當時美國人對華人刻板又醜陋的印象。參加拍攝的人都是無薪的電影愛好者，器材則是在舊金山州立大學電影系借來的，用有限的預算買了些膠捲，王導戲中飾演留學生大廚 Henry。我們有機會欣賞王導當年在餐館演出的這段戲，除了驚訝他的演技，也笑翻了，真是一絕。他説，當時沒有正式劇本，台詞有許多是即興演出，他口中刁著菸，手提鍋鏟，面不改色説，「剃頭師父圍著腦袋剃頭，我們留學生，也圍著火爐玩鍋鏟！」炒甜酸肉時唱著 “Fry me to the moon!” 還揶揄老美只會叫炸春捲、甜酸肉、雲吞。拍完這段，他問導演，還要不要重拍呢？他只看到導演和攝影師蹲在地上，二人嗝嗝嗝笑個不停。
這部電影拍完之後，參加紐約電影節新片新導演項目。當時紐約時報有位很有影響力的首席影評人Vincent Canby，他說，本片是 “A matchless delight！（無可比擬的歡樂!）Is one of funniest, most humane and wisest films I’ve seen in a very long time. CHAN IS MISSING is not only an appreciation of a way of life that few of us know anything about, it’s a revelation of a marvelous, completely secure new talent.” 但又說，「誰會花錢，去看一些中國人在大螢幕上跑來跑去的電影呢？」最後，王導他們還是找到一個小型發行商，在美國幾個大城市的重點藝術戲院上映。反映不錯，49個影評，48個認可。
第二部電影《半邊人》，1983年香港出版。王導回憶當時之所以參加這部電影，純屬偶然機緣。有次王導至中國參加工程師會議時，香港的方育平導演前來酒店找他，遊說他寫一個劇本。最後，被說服了，主要因為方育平導演希望用這部影片來紀念他們的共同朋友戈武導演。於是，王導暫時放下在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大學教職，籌備這部電影。說到這裡，他的眼中含著淚水，彷彿時光又回到當年。因參與保釣，他多年被限制返台。2022年，這部電影終於在台北電影節上映，他也被邀請隨片登台，只是，相隔四十年。有感傷、有喜悅。該片女主角許素瑩，真實的人生也改變了方向，繼續從事影視，並一直爲香港電影文化工作。
至今王導仍如此珍惜和兄弟戈武的友誼，令人感動。當時，另外還有二位同工，王穎、蔡繼光，他們合稱「UC Berkeley 四條漢子」。
戈武，為了拍電影，在第二次髖關節手術中，受到感染意外不幸過世。於是，王導寫了劇本《半邊人》，這部香港新浪潮電影就這樣給拍起來。該片獲得香港第三屆金像獎三個獎項，當時因為找不到更適合的人，王導本人就出演男主角，飾老友戈武，他和女主角同獲最佳男女主角提名。2005年，此片獲香港電影金像獎協會票選為「最佳華語片一百部」之一。和方育平導演合作中，他學習到一些導戲技巧，也埋下一顆全心投入電影工作的種子。
他是喜愛戲劇的。大學時，常和《野鴿子的黃昏》作者王尚義，在台大話劇社演戲。至於拍電影，除了是喜歡，也希望為那時代留下一些痕跡，保釣、改變華裔在美國的印象、中西文化的衝擊等。
1984年，四十五歲時，毅然放下在美的工作，投入他的電影夢。同事勸他留職，拍完戲還可回來。他卻告訴他們，只有半職的教授，沒有半職的導演。並説 “Movie director is more than a full time job!”
經歷資金籌措及諸多困難之後，1986 年，他完成《北京故事》（A Great Wall) 。成為在美國上映的第一部華人劇情片電影，劇中反映出中西文化差異，許多西方人對剛剛開放的中國充滿好奇。上映後，頗受美國西方和華人社會喜愛。對我們晚一輩而言，這部電影更像部紀錄片，紀錄了剛開始開放的北京社會、城市景觀、人情風俗和美亞的在地生活。
1992年，母校賓夕凡尼亞大學頒給他傑出校友獎，並在校刊 Penn Gazette 上做採訪，標題是 “Peeking Behind Peter Wang’s Great Wall”, 他的照片成為校刊封面人物，越界的成績終被賞識。
華府金慶松社長及休士頓梁晨導演提問：「您放下美國穩定的工作去拍電影，四十年之後，有沒有後悔呢？」王導說：「完全沒有，覺得這輩子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不過，當時確實是個不安的決定。我覺得在工程領域中，比我更合適，更優秀的同學老師很多。」另一個問題：「您對一些電影中細節較少詮釋，較少特寫鏡頭，當時，有沒有技術上的盲點？對新生一代有何建議？」王導說，他的重點是想把心中故事說出來，為他們那一代留下足跡。電影不一定要有許多人看，不一定要有戲劇衝突，有些人在技術方面非常厲害漂亮，但是，拍得卻像廣告片。對新生代的建議，他謙説，把心中最感動自己的東西拍出來是重點，這是電影主軸，不能缺少或放棄。
1992年之後，王導在紐約拍紀錄片，最近回台灣寫回憶錄。剛剛出版的《調笑如昔一少年》，為回憶錄第二部。
從電機工程越界電影藝術創作,王正方本著自己執著與付出，為一個大時代留下美好的印記。
2022年11月27日
美國 南加州
作者王曉蘭為資深作家，美國南加州《人文磚基金會》會長與執行長。
《人文磚基金會》（The Bricks Foundation of Chinese Humanities）暨美華人文學會，是在美國註冊的非營利性組織。通過研討座談、演講、展覽、電影、教學示範，口述採訪、出版等形式，促進傳承創造，擴展人文領域視野。在全球化時代，促進尊重文化多樣性和社會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