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56號)

作者:格格

 故事就以《我愛過她》甚至《我現在還愛他》做開頭。安妮·厄諾這麼想。

 安妮·厄諾 (Annie Ernaux) 是法國作家和文學教授。文學作品主要是與社會文化有密切關聯的自傳體。她是202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得獎詞說她有「揭示個人記憶裡的糾結、勇氣以及敏銳的洞察力」。厄諾散文風格簡潔,簡潔到赤裸和脆弱的程度,是法國最重要的現代文學代言人。

 《迷失》是安妮·厄諾寫了一年半的日記。時間是1989 年,已離婚的安妮住在巴黎郊區,年近五十。與一個已婚的年輕俄羅斯外交官S發生戀情,悄悄地與他約會。她活著似乎只是為了等待S的電話,等待下一次的約會。當他走了,慾望淡去,她覺得自己離死亡又近一步。

 厄諾用日記形式描繪她潛意識裡的魂遊、矛盾的心情及斷續跳躍的思緒。以下是安妮·厄諾1988年日記的一部分:

 1988 12月3日星期六——已經兩個多月了。希望S今晚給我打個電話。四天了,我們星期四約好見面的。見面之前我需要做的雜事令我筋疲力盡。

 他在想我嗎?以什麼方式想我呢?情和慾是最難捉摸的。我夢想的就是這種不確定的完美——不確定是否能成為S「最後的女人」。

 星期二,6日——今天與兩個朋友午餐,我沒見到S,心情不好。我們生活在習以為常的乞討世界中,它是城市的一部分,是車站的風景,是鐵軌外的塔樓。當尋找愛情時,我感覺無邊的匱乏。

 我愛他 = 我需要他,但我不確定他是否愛我

 S上次來,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時間太漫長。回顧我的生活,有多少愚蠢和不愉快令我感到驚異。生活原是平淡而繁重的行動積累。愛情和寫作是世界上我唯一能忍受的兩件事,剩下的就是黑暗。今晚我兩者都無。

 星期四, 8日——亞美尼亞發生地震,蘇聯使館人員忙得不可開交,恐怕S明天不能來了。漫長的十天等待,也許什麼都沒有了。

 今早在火車上,又是那麼的渴望。當他快到達時,我幾乎被焦慮凍結,我害怕幸福比以前少了,我害怕相聚在一起的渴望也會減少。

 星期五, 9日——上午十點二十五分。那是他的車嗎?怕他不來也不提前通知我,也怕他已經到了。怕聽到汽車剎車的那一刻——那種聲音。怕自己不夠漂亮,尤其是怕我給他的快慰不夠。但如果我沒有這些恐懼,那就意味著我無動於衷!

 他下午六點五分離開,在一起僅兩個半小時。第一次溫存做愛很好,第二次就沒那種感覺。他在裝腔作勢嗎?他甚至在床上也難以捉摸。我對他一無所知。我永遠不知道這個俄羅斯世界——外交世界,蘇聯機構……顯然,我對男人投入太多想像。我迷失了,我的自我消失了。他和我聯繫在一起,難道只因我是名作家嗎?最怕的是他有了別的女人。一本書名「在成熟女人的懷抱中」的西班牙文小說吸引著他,那成熟女人當然是我。

 我可能永遠不會和S一起度過一整晚。學生論文、課程、情感生活、郊遊、招待會——全都是空!寫作和求真兩者交織在一起,不能寫令我苦惱。別人的仰慕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擁有和給予愛慾——真正的愛慾,不是電視或電影中虛構的那種。

 晚上,我重讀了另一本筆記本的結尾,腦子裡全是灰燼。看時間已過了,我禁不住哭出來了。愛只有在開始時是真正美麗的。

 星期二,13日——他沒來和我聚餐。我的裙子髒了,還有一大堆盤子要收拾。我近乎瘋狂地渴望盡快見到S。其他人的存在彷彿更加深了我內心對他的慾念。我現在的感覺是一種痛苦,一種排斥感,一種對死亡的渴望。

 星期三,14日——他本該今天打電話來的。這是第一次他沒打。倒數計時可能已經開始,一切都那麼暗。外面的世界讓我充滿​​恐懼。在家至少還有電話,電話代表希望啊!

 星期四,15日——電話沉默依舊,我非常沮喪。我知道,只需要接到一個電話就能讓我想重新活下去(電話這個詞很貼切)。如果有一天人們讀到這本雜誌,他們會發覺:「安妮·厄諾的作品中的異化」,不僅在作品中,在她的生活中更是如此。她與男人的關係遵循的是這屢戰屢敗的過程:

 最初的冷漠
 肉體的亮麗
 控制性的幸福,幸福有的時候感覺無聊
 片刻的幸福,只不過換來未來的痛苦
 最後的分手,然後到達最完美的結果——最初的冷漠

 晚上 8 點 45 分——如果他今晚不給我打電話,顯然就結束了,真正的原因我不知道或者等過後才知道。我要求的是度過今晚而不流太多淚。我現在的感覺是一種痛苦,一種排斥,一種對死亡的渴望。十八歲時我以暴飲暴食來補償,四十八歲,沒有補償的可能。

 當我想起他時,想到的是他對我的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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