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姑娘到女沙皇
(【傳記/回憶】第61號) 作者:許之微
(一)
1684年4月15日, 波羅的海南岸當時還在瑞典統治下的立吾尼亞(Livonia), 野花開滿山崗。一個貧窮的農民家中, 一個女嬰誕生了。農夫沙米爾.斯卡夫隆斯基(Samuel Skavronsky)愁眉不展。家裡已經有四個孩子了, 在這戰亂年頭, 拿什麼養活他們呀。他怎麼可能想到, 這個嗷嗷待哺的女嬰, 日後將是橫貫歐亞大陸的沙俄帝國有史以來第一個女沙皇!
這個女孩的名字叫瑪薩。她夠不幸的, 春天裡出世, 同年秋天父母雙雙被黑死病奪去了性命。兄妹五人由親戚分別領走。姨媽抱走了最小的瑪薩。可憐的孤女瑪薩七歲那年就被姨媽送到在立陶宛境內瑪利恩堡鎮(Marienburg)有名望的牧師和學者格魯克先生家當使喚丫頭。她是個真正的 “灰姑娘”, 幫廚, 掃地, 洗衣, 餵雞, 擦地板, 被支來使去, 整天忙個不停。沒人教她讀書識字, 直到當了女沙皇她也還是個文盲。
格魯克先生家還有一個老廚娘, 對瑪薩像待自個兒的孫女一樣。老廚娘肚子裡裝著說不完的故事, 總是在晚上講給瑪薩聽。格魯克家經常招待當地名流, 客人們高談闊論, 小瑪薩總是用心地聽, 然後學著說給老廚娘聽。老廚娘總能詼諧地評論一番。一老一少倒也樂在其中。
瑪薩整天讓自己高高興興的。她越長越漂亮。主人家在外求學的兒子假期回家, 看到瑪薩眼睛就放光。格魯克太太常在老爺面前嘮叨: 我們家可不能留這個小妖精,會出事的呀。可別讓她壞了老爺您的名聲! 十七歲那年, 主人家把瑪薩嫁出去了。瑪薩成了瑞典龍騎兵科盧思的妻子。新婚的第八天, 科盧思就隨部隊上前線了。俄國沙皇彼得揮師西進, 志在奪取波羅的海出海口。俄軍乘瑞典軍隊此時正同波蘭軍隊作戰, 無暇東顧之機, 開進立陶宛和其它幾個沿海省份。瑪薩的丈夫是陣亡了還是流落他鄉? 不知道。反正從此再無音信。
一個人過日子, 又沒有生活來源, 實在太艱難了。瑪薩只有硬著頭皮去找原先的主人, 求他幫忙給找個活幹。格魯克自家的那點產業也成了俄國人的戰利品, 他剛剛找了一個給俄佔領軍司令官舍利米特夫(Sheremetev)伯爵當翻譯的活, 同司令官的管家求求情, 讓瑪薩當上了傭人。
舍利米特夫伯爵為進軍的順利而春風得意。但是從莫斯科來的信使卻給他帶來不好的消息。有人舉報他把大量戰利品直接運回自己的莊園。沙皇彼得極為憤怒, 將派自己最信任的曼施可夫親王為欽差, 來立陶宛調查處理此事。
煩躁的舍利米特夫獨自走向後院花園。他要好好想一想, 怎樣向曼施可夫親王求情, 讓自己躲過這一關。後院裏傳來一陣甜美、輕快的歌聲。他尋著歌聲走過去, 眼前出現了一個正在曬衣服的姑娘苗條的身影。那個姑娘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舍利米特夫像觸了電似的渾身一震。主啊, 天底下竟有這麼美的人兒!
淺藍色的衣裳, 深藍的圍裙, 罩著玲瓏的身軀。白色的頭巾束起深栗色的長髮。大理石雕似的頸脖配上一張秀美精緻的臉。挽起的衣袖下露出象牙般的雙臂。姑娘笑盈盈地直視伯爵。最是那微微一動的眼角和唇角, 撥動了舍利米特夫全身每一根神經。
一個是健壯神武的將軍, 一個是新婚失夫的曠女。舍利米特夫暈呼呼的,和瑪薩乾柴遇烈火地燃燒起來。伯爵把近在眼前的危機放到腦後, 先享受這波羅的海海岸最珍貴的戰利品再說。直到部下來報, 曼施可夫親王離此還有一天的行程了, 舍利米特夫才從夢中驚醒。
(二)
亞歷山大.達里洛維其.曼施可夫(Manshikov)親王的心情並不輕鬆。做為沙皇彼得的特命欽差, 他此次西行肩負兩個重要任務。第一, 視察佔領區, 考察如何將臨時性的軍事管制轉變為有效的行政管理,考慮行政機構與人員的配置和確定重建地方政府的時間表。第二, 處置貪贓枉法的各級軍官。連年戰爭, 國庫空虛。軍官們竟然動用軍隊的運輸力量私自把戰利品朝自家莊園搬。此風不剎, 不僅沙皇彼得西擴領土,並最終將瑞典人趕出波羅的海南岸的宏偉目標無法實現, 而且軍隊也會被腐蝕成唯利是圖的土匪。一路走來, 滿目蒼夷, 百廢待新。迅速重建起秩序來談何容易? 下面是更棘手的問題: 如何處置舍利米特夫?
殺了他? 這是盛怒之下的沙皇彼得的意思。但平心而論, 哪個將軍不往自家扒拉東西? 舍利米特夫不過是自恃功高, 太過張揚罷了。殺了這個伯爵,等於同他整個有權勢的家族結仇。自己這個平民出身的親王在朝廷根基尚淺, 這個仇目前還結不起。再說, 舍利米特夫也確實是員虎將, 是個不可多得的軍事人才。沙皇彼得開拓疆域的大業方興未艾, 怎能臨陣斬將?
曼施可夫親王明日駕到。舍利米特夫伯爵開始坐臥不寧。瑪薩看到她親手給伯爵做的晚飯他動也沒動, 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說你怎麼了? 那個親王能吃了你? 你大小也是個伯爵, 又是手握重兵的將軍, 幹嘛那麼害怕? 舍利米特夫說, 在俄羅斯大帝國裡, 有兩個人真的能把我給吃了。一個是當今的皇上沙皇彼得, 另一個就是這曼施可夫親王。他是沙皇彼得最好的朋友, 最器重的寵臣。沙皇彼得對他言聽計從。 “皇上管他叫‘曼可’,‘曼可同志’,‘曼可好友’。你想想他倆關係好到什麼程度!”“那你就給他喝碗迷魂湯, 讓他對皇上說最好別殺你。那運回莊園的東西嘛, 就說是下面人運錯了, 全部還給皇上不就得了嗎?”
迷魂湯? 什麼時候了還開這個玩笑! 別, 等等。這瑪薩姑娘不就最能迷人魂魄? 讓她出面興許能有轉機。捨不得也得捨。留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眼前這一關得先度過去再說。
舍利米特夫轉身回臥室取出一個首飾盒, 拿出一串鑽石項鍊給瑪薩帶上。嘻皮笑臉地單膝一跪, 說 “瑪薩, 你是我心中最珍愛的姑娘。我知道你會說話, 求你幫我向親王求求情, 就把你剛剛教我的那些話說給他聽。”
瑪薩說, “哎呀, 我說你們這些男人怎麼都這麼絕情。我那丈夫同我結婚剛一個星期, 出了門就再也沒個音信。你這個將軍, 幾天來甜言蜜語, 突然就要拿我來換你的性命和前程。我不幹!”
“哎喲,姑娘! 我向上帝起誓一輩子忘不了你! 我不是不想, 而是不配和你這樣的美人兒在一起。曼施可夫親王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 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的重臣, 你見了就知道。”
(三)
月上樹梢。洗浴完畢, 輕罩羅衫的瑪薩推開了曼施可夫臥室的門。秉燭讀書的曼施可夫親王抬起頭看著姑娘緩步走來。瑪薩微笑著點燃另一隻臘燭, 插在燭台上, 動作輕盈美麗。
曼施可夫欣賞著, 輕聲問: “你怎麼不戴上那鑽石項鍊?”
“親王不喜歡。”
“你怎麼知道?” 曼施可夫不解。
“白天在客廳給您送咖啡時, 您的眼睛告訴我了。”
這姑娘竟如此敏銳! 曼施可夫大吃一驚。這個“冷面親王”一向以不動聲色聞名。他也從來都把自己善於控制情感和情緒引為驕傲。那串項鍊做工精細, 幾顆大鑽石光彩奪目, 一看便知其名貴的程度。一定又是舍利米特夫的“戰利品”。只是它戴在使女的頸脖上讓人覺得不合適。沒想到自己一瞬間的念頭居然被這個姑娘捕捉到了。這不能不讓人佩服。
曼施可夫不由地站起身來。
瑪薩解開衣扣, 羅衫輕輕地從肩頭滑落。燭光映射在她凝脂般的肌膚上。她身體的每一根線條都充滿魅力, 體現出造物主無以倫比的技藝。更迷人的是她清澈的雙眸中反射出的燭光,像黑夜深谷中燃燒的火焰。
曼施可夫並沒有馬上走過去。“不要一看到漂亮女人就亢奮得像隻發情的公豬。”這是他的恩師萊福特親王的教誨。在隨沙皇彼得“微服私訪”歐洲, 陪著皇上住進荷蘭東印度公司船廠工棚的時候, 曼施可夫把這話說給皇上聽。沙皇彼得樂得哈哈大笑。聽起來是句玩笑話, 但曼施可夫深得其中真諦。不僅對女人, 對權位, 榮譽和財物都得這樣。想得到就不能急。
“你是不是想給舍利米特夫伯爵說情?” 臉上帶笑,曼施可夫問道。
“親王大概也不想難為他吧?他害怕皇上和親王,這不就夠了嗎? 等仗打完了再處置他也不晚嘛。” 姑娘的回答有理,也得體。
“瑪薩姑娘是立陶宛人。舍利米特夫是立陶宛佔領軍的司令官。你就一點兒也不恨這個人?”
瑪薩笑了。 “我既不是瑞典總督,又不是市長太太。我幹嘛要恨他呀? 我們立陶宛是個好地方, 波蘭人佔, 瑞典人搶, 俄國人奪。我們老百姓能恨誰? 只想著立陶宛歸了最強大的主兒,再沒有人敢動來搶奪的念頭,天下也就太平了。”
“你這話皇上一定最愛聽。”
瑪薩還想說什麼, 曼施可夫親王已經把她摟在懷裡, 她的小嘴被蓋住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