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書歷險記(下)

10 月 24, 2022

(【小説園地】第39號)   

 作者:江陽生

6.

  廖小林和黃仁傑將挑選出的書放在腳旁地板上,在暗淡的手電筒光下,好似在書架間的窄巷中,鋪出了一條以書為石板的小路。倆人默不作聲全神貫注幹得正起勁,廖小林轉身時又不小心碰倒架上一本硬皮大書,重重地掉到地板上——「砰!」的一聲,樓外不遠處馬上傳來一聲厲喝,「誰?口令?」

  两人立即熄掉手電,立在書架間不敢動彈。窗外星光微弱,園裡夏蟲唧唧聲此起彼伏。

  一個人的腳步聲很快來到窗下,停了好一會——似乎在側耳察聽。

  「拐子,怎麽回事?發現了什麼嗎?」另一人從遠處過來,一邊走一邊大聲詢問。

  「我聽見這樓上好像有聲音。」 叫「拐子」的人答道,隨即一道雪亮的手電筒光,在窗戶上來回晃動。

  「別照,別照!你想引來河對邊的槍子嗎?」手電筒光應聲熄掉了,「什麽聲音?我咋沒聽到呢?」

  「好像有什麽東西掉到樓板上似的。」

  「別又神經兮兮的啦!前晚上一條狗讓大伙鬧腾了半夜,莫非今晚又來了一只貓?」

  「真的,好響的聲音。」

  「你耳鳴吧。那幫傢伙真要來偷襲,跑那鎖著的樓上去幹什麽?」

  「……」

   「這樣吧! 你將哨位移到這兒來,從這個方向來偷襲倒有可能。」講完後那人就走遠了。

  「拐子」在樓下來回踱步走了幾趟,又在草叢中撒了一泡尿,然後沒有了動靜,也許是挑了個地方坐下或躺下來休息打盹了吧?武鬥隊晚間「放哨」,差不多都這模樣。

  廖、黃两人心中叫苦不迭,貼耳低聲交換了兩句,躡手躡腳輕輕移到牆邊地板上坐下,背靠著牆壁休息。樓下的李天雨想必已經轉移,看來他倆今晚肯定出不去了。

  除了偶爾劃破夜空的零星槍聲,公園裡一夜平靜。

  歪著身子躺在樓板上的廖小林,被窗外樓下的咳嗽聲驚醒,不遠處公園外大路上有了

  人拉架子車路過的聲音——天亮了。靠牆坐著的黃仁傑伸了個懶腰,挪過身來,用手比劃著小聲説,「看來,今天白天——也出不去了!」

  「那倒沒什麽!就是吃的不知何時送來?」廖小林手撐著地板坐起身來,打了一個呵欠。

  倒也是,白天光線明亮選書更容易,天氣熱也可以挺過去,就是肚餓難熬。不過,類似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他們自忖能夠應付。

  肚中咕咕作響正覺饑餓,玻璃窗上突然「叮!」地一響,被一塊小石子擊中。黃仁傑趕忙頭抵著窗玻璃往下瞧:李天雨正站在樓下窗前,右手指點著窗戶左手提著一個小包。那位「拐子」哨兵不見蹤影,想必吃早餐或換崗去了。

  黃仁傑剛打開窗戶,「嗖!」地一聲一個布包飛了進來,險些砸到正上前來的廖小林胸上。打開布包一看,一包鍋盔麵餅暖暖的,看來足夠兩人一天。兩人一邊往嘴裏塞麵餅一邊展開包內的小紙條——「晚十時行動,準備好撤離。如跑散了,老地方會合。」

7.

  夏日炎炎,無一絲風,黃桷樹的枝葉像掛在半空中的雕塑般紋絲不動,空氣如吸飽水的桌布樣潮濕又黏膩,知了隨漸漸上升的氣溫提高了調門。室內十分悶熱,廖小林和黃仁傑全身脫得只剩短褲,仍然熱得汗流浹背,感到活似在蒸籠裡一般。

  俗話說「心靜自然涼」。為緩解悶熱難受的感覺,他倆努力專注於書籍的挑選。同學們朋友們初中高中各年級都有,年齡、興趣、知識水準都不同,挑選適合的書籍還真不容易。

  文革長期停課,幾千萬青少年沒了受教育的機會,知識缺陷嚴重。許多人不識司馬遷,以為是玩紙牌賭博抽籤的一種方式;也不知道牛頓,以為是宰牛分割時,牛頭牛尾牛腩牛肚牛腱等牛體的某一部位。廖小林收拾著地板上的書本,腦裡淌過這些流傳的笑話,不由得想起陶老師那親切的笑容。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位圖書管理員那樣,在為同學們挑選精神糧食的書籍,手裡的動作不由得快了起來。

  今天有時間,對每一本書,他都得掃視一下目錄和內容提要。書本重得像磚頭,這大熱天的他可不想白費力氣搬一堆沒用的東西回去。他們要找的,主要是中外文學、藝術、歷史類的書藉。

  中國的小說,除了三大古典名著和《聊齋志異》《儒林外史》,還有近代的《老殘遊記》、《兒女英雄傳》、《官場現形記》等;五四以來的小說,如茅盾、老舍、巴金、沈從文等著名作家的作品。外國小說如《紅與黑》《基督山恩仇記》《悲慘世界》《唐吉訶德》《雙城記》《戰爭與和平》《獵人日記》《復活》《罪與罰》等等,都很受中學生們歡迎。

  大家喜歡的詩歌,除了唐詩、宋詞、元曲,主要是外國詩人,如普希金、萊蒙托夫、海湼、拜倫、雪萊、惠特曼、泰戈爾、勃朗寧夫人等的詩選。兩個月前,有人搞到一冊《普希金抒情詩選》,十多天裡每天廿四小時,那本書沒有一刻不在同學們手中流轉謄抄。

   一些讀書較多的人,也求他們尋找一些長詩,如拜倫的《唐璜》、但丁的《神曲》、印度的《摩訶婆羅多》等。他們還要按照訂單搜尋一些外國歷史哲學方面的書籍。今天在這裡他就找到了蘇聯科學院編的《世界通史》。

  有人詢問過《紅樓夢》和《金瓶梅》,但那是只有高級幹部才有權「批判性」閱讀的「淫書」,少年們從沒見過。

  時近中午,兩人才最後確定了所有要帶走的書。 將不要的書放回了書架,就著厠所裡洗手自來水龍頭的涼水,他們狼吞虎嚥地吃了午餐,然後開始將要帶走的書按類分成幾堆,分別用舊化肥袋包裹起來,再用麻繩捆紮好,集中堆放在窗前。

  忙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黃昏,窗外突然電閃雷鳴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由少變多由慢轉驟,最後水流成一片,窗戶變得模糊不清。

  趁著尚微有天光,廖小林和黃仁傑匆匆忙忙將剩下的鍋盔餅吞下了肚,又將脫去的衣服穿上。夏天的陣雨來得快去也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窗外黑了下来,夏蟲歡快的叫聲又在園裡響了起來。樓下的哨兵似乎已沒再走動,不遠處鐘鼓樓的鐘聲傳來,時間不覺間已到晚上九點。一切準備就緒,兩人並肩坐在窗前地板上,凝神注意聽著窗外樓下的動靜。

8.

  李天雨這一天也沒閒著。廖小林和黃仁傑被堵在圖書館樓上,他要考慮的,一是給倆人送食物,二是要設法幫助他們逃出來。

  昨晚當「拐子」哨兵轉移哨位到圖書館樓下時,李天雨閃身躲進了樹叢,直等到「拐子」定在那裡不走了,才悄悄離開公園跑回家去思謀對策。

  他們對武鬥隊相當瞭解。武鬥隊除頭頭是轉業軍人,絕大部份是文化水準低、頭腦簡單、性格衝動的年輕工人、店員和無業市民,雖然從地方武裝部和軍工廠弄到一些武器,但缺乏嚴格的紀律,管理混亂,同民國時期地方團練武裝的水準差不多,是名副其實的烏合之眾。

  李天雨斷定,「拐子」哨兵清晨會回文化宮大樓據點去早餐。清晨六點多,他就趕緊出門到剛開始營業的早點鋪,買了一大包鍋盔餅,偷偷潛入公園來到昨晚的老地點候著。

  當「拐子」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從圖書館樓房轉角處消失時,李天雨就將一粒小石子扔到了兩位朋友那樓的窗玻璃上,緊接著將乾糧包準確地投了進去。多年來他在河灘野地裡打狗攆貓練就的投石「神技」,真不是吹的。

  李天雨再次離開公園後,到小店裡吃了早餐,然後回到家中倒床就睡。晚上將要面對高難度挑戰,必須將兩位朋友從困境中「撈」出來,他得先好好睡上一覺。

  廖、黃二人被困在圖書館樓上,對自己處境似乎並不怎麼擔憂。為何他們如此篤定?原因很簡單:李天雨對這公園十分熟悉。

  直到六個月前,李天雨家還在公園西門對街的居民院內。在年初武鬥的「初級」階段,兩派人員用卵石互轟爭奪那一街區,居民房屋遭到嚴重損毀,他家才被迫搬離。

  這小公園裡除了那兩幢樓和幾棵高大的黃桷樹,過去就是一個花園,雖有園丁但大門日夜敞開,不收門票也無人把守。園中用竹籬圍成的花圃,被卵石嵌成的小徑分割,一年四季各種鮮花五彩繽紛接續盛開,滿園蜂飛蝶繞蜻蜓飛舞,是童年時李天雨和小伙伴們玩耍的樂園。

  文革開始後,園內花草被視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象徵,一夜之間全被剷除。紀念本地兩位辛亥革命烈士的花崗岩紀念碑,也被推倒砸毀。武鬥爆發後,供遊人休息的石桌石凳,也被搬去修了工事。

  李天雨對公園裏一磚一瓦、一石一木整個環境瞭若指掌, 廖、黃二人對李天雨的信任絕非盲目樂觀。

9.

  公園對面有一家關閉已久的茶館,李天雨躲在那暗黑的屋簷下,避過了傍晚的雷陣雨。當遠處鐘鼓樓的鐘聲剛敲完十下,他就在夜色中又悄悄地潛入了公園。

  他首先來到圖書館附近觀察,在模糊的天光下辨識出有一個哨兵靠牆站著,手上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接著,他又潛到昨晚「拐子」哨兵移來圖書館之前的老哨位附近。

  心裡有了主意,李天雨先摸索著在卵石小路上摳了两塊拳頭大卵石捏在手裡。靜了一會,他朝老哨位處投去了一塊卵石,石頭著地的聲音沉悶不清,似乎投到了泥地上,沒有任何反應。他忽然想起,那附近躺著一塊被推倒的假山巨石,立即朝那假山處扔出了第二塊卵石,「噹!」的一聲,這一次響亮清脆。

  「什麼人?口令?」從圖書館那邊馬上傳來了吆喝聲。看來,武鬥隊改變了哨位的位置,但並未增設崗哨。

  在微弱天光下,李天雨看見那哨兵手裡端槍弓著身子,左右張望著小心翼翼地往老哨位這邊慢慢走來。他趕紧縮身回去,躡足離開,繞道疾步跑到圖書館樓下,用手電筒光朝著二樓窗口晃了两下。

  正等得焦急的廖、黃倆人趕忙推開窗戶,手腳麻利地將紥好的書捆用繩索從窗口吊下,由李天雨在下面接住,緊接著一先一後順著落水管飛快地下滑。

  「誰?什麼人?——」不想他倆剛滑到地面尚未站稳,樓旁草叢中就傳來一聲喝叫,「有人進園了,有人進園了!有奸细,有奸细!——」緊接着拉槍栓的聲音,「噹!」的一槍射到樓壁上,尖厲的槍聲劃破了公園的夜空,嚇得三人抓起書捆撒腿飛跑,竄到樓後昨晚進園的斷牆處,跟斗撲爬地跳出了公園。空中涼風習習,公園裡掀起了一陣大呼小叫的混亂。

   三人渾身泥土,手裡緊緊地各提着兩捆書籍,不作一聲地專揀窄街小巷往天雨家急走。街道上空無行人,路燈已在武鬥中損毀,四周一片黑暗,遠處的江岸方向偶爾有槍聲伴著曳光劃過河面,剌破了城市夏夜裡的寂靜。他們緊張又興奮,終於離開公園遠了。

  「甩手,你怎麼搞的?草叢裡還有一個都沒看見。」

  「那傢伙躲在草叢裡幹啥?嚇了我一大跳。」

  「在拉屎。你沒見他在提褲子嗎?咱們若再慢一分钟,今晚恐怕就跑不掉了。」

  「唉,好不容易弄了九捆書,卻撂下了三捆,真可惜!」

  「瘦子,知足吧!没被抓住就算走運啦,以後有的是機會。」

  「甩手,還以為你出事了呢。那樓上又熱又悶,我和眼鏡好難熬喲!」

  「瘦子,我說甩手沒問題吧,怎麼樣?現在服了吧?」

  廖小林身材瘦削,黃仁傑戴近視眼鏡,李天雨有投石神技。「瘦子」「眼鏡」「甩手」三人歷險歸來,在天雨家逐册點數着戰果,忍不住手舞足蹈心花怒放。「三人幚」這次行動斬獲甚豐,夠他們樂上一陣子了。

10.

  在那一次成功的偷書歴險後不久,偉大領袖突然發出讓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最高指示,無所事事的中學生們盡數被趕到農村「廣闊天地」裡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廖、黃、李三人也和同學們一起,被驅趕去了山區的農村插隊落戶。

  下農村時他們各自攜書甚多,將在城裡交流禁書和傳閲手抄本的「地下活動」,也轉移去了鄉下。書——珍愛的好書,陪伴他們在那些貧困的山鄉,在那些艱苦的勞作與生活中,在那些孤獨寂寞的暗夜裡,度過了人生「知青」那一段刻骨銘心的青春歲月。也正是書籍的教育和鼓舞,讓他們三人在機會降臨時,終於能夠抓住命運桀驁不馴的籠頭,在文革後第一次高考中脫穎而出,都考上了夢昧以求的大學。

   廖小林由中文系畢業後,在省城某報社當了十多年文學副刋編輯,三年前要求調回了江城文化局,如願以償地進了管理家鄉圖書館的政府機關。當年那小公園早已沒了蹤影,原址處成了高樓林立人潮洶湧的繁華商業區。曾被他們在那夏夜光顧的圖書館,早已遷往他處,規模和存書數量都擴大了許多倍。

  學經濟的黃仁傑,在省財政局當了幾年公務員後,下海做起了生意,幹的還有點像當年的事——銷售圖書,不過現在正大光明地經手的都是新書了。李天雨主修工程,畢業後從事空氣動力學研究,據說與衛星設計與發射有關。他現在「耍」的,早巳不是拋甩卵石打狗攆貓砸窗戶了。

  從往事心潮難平的思緒中返回,廖小林坐回桌前,打開手裡的書。天雨昨天發來一帖微信,說,「《海涅抒情詩選》還在吧?請看第100頁。」帖尾還加了一個壞笑表情的小圓臉。翻到那已微微泛黃的書頁,底部空白處竟有一串墨跡淡褪的手寫文字——「記住,你欠我十本書!」手捏著書本他不由得笑出聲來,「這傢伙竟在這裡記著老賬哩!」

  那本《古希臘文明與藝術》,李天雨視若珍寶,自認是偷書生涯裡最寶貴的收獲,當年廖小林再三懇求後才被允准借閱五天。哪知廖小林捧回家中,不巧被一來訪朋友瞧見,那人稱說只翻閱十分鐘,卻趁他不備時攜書逃逸再不歸還,硬生生地賴了去。廖小林實在無法,只好提出用《海湼抒情詩選》加上另外三書相抵,卻被天雨斷然拒绝,經過一番艱難的討價還價,只好允諾他欠書十本。不想這小子不僅當年獅子大開口,怕口説無憑竟還留了讓人難以抵賴的記錄。

  廖小林打了一通電話,安排好後天陪兩位老友去那圖書館舊地重遊。他抬頭又環顧了室內四壁一遍,高大的書架僕從般靜立,架上書脊色澤鮮艷五彩繽紛,如著節日盛裝準備迎接貴客。「嗯,來者不善!這架上有幾本書看來得藏一下囉,别讓這倆傢伙又搜了去。」摸摸下巴,他臉上不禁露出了會心而狡猾的微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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