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俄國崛起的彼得大帝（17，18）

（【傳記/回憶】第60號）                   作者：許之微

（十七）

六年前一仗未打就認輸的丹麥國王腓特烈，和打了六年才認輸的薩克森大公，前波蘭國王奧古斯特這會兒全都活回來了。丹麥從北方再次挑戰瑞典。奧古斯特在俄軍的幫助下東山再起，趕走了瑞典扶植的傀儡國王，重登波蘭王位。“牆倒眾人推”，東歐其他國家、公國都向俄國靠攏。例如，布蘭登堡的大公（名字也叫腓特烈）就同俄國簽約，不讓瑞典援軍過境。不僅如此，布蘭登堡還趁機奪了瑞典在神聖羅馬帝國內的佔領地。就連英國的新國王喬治一世也參加了反瑞同盟。

查爾斯十二世帶著殘兵敗將寄居在奧斯曼的本德（Bender）。他極力說服奧斯曼帝國趁彼得大帝尚未做大時，狠狠打擊一下俄國。而彼得大帝也想趁勝消滅查爾斯殘部，並藉機擴張南部領土。 1711年，俄奧戰事再起。彼得大帝率領的俄軍被數倍於自己的奧軍包圍。出於多種原因，奧斯曼宰相同意議和，放走彼得及其殘部。據說，隨彼得大帝出征的葉卡捷琳娜對於俄軍的成功脫身起了很大作用。此役之後，彼得大帝和葉卡捷琳娜在首都聖彼得堡補辦了隆重的婚禮。作為沙皇的妻子，葉卡捷琳娜是第一個得到“皇后”正式稱號的。她還被賦予必要時可代表沙皇審批軍政要事的權力。

1713年6月，俄奧簽署了和平協議。俄國歸還亞速鎮給奧斯曼帝國，並同意做好東歐各國的工作，讓查爾斯十二世平安返回瑞典。俄奧協議帶來了兩國之間25年的和平。 1714年，查爾斯十二世帶著一千多名殘部輾轉回到闊別了十四年的祖國。同年，俄國新生的海軍打敗了瑞典海軍。從此，俄國海軍具備了獨自渡海進攻瑞典的能力。

按照中國民間的說法，“少年得志”據人生三大不幸之首。查爾斯正是應了這句話。少年得志使得他狂妄而不知退讓。本來到了這個地步，應該審時度勢，向鄰國謝罪，重修和睦關係。但查爾斯困獸猶鬥。他迷信自己的軍事才能，無視瑞典已經為強鄰所制，變成弱國的現實，在國內一片反對聲中，又挑起對外戰爭。“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查爾斯十二世的存在就是瑞典人民的災難。1718年，查爾斯正在一個堡壘中對遠方眺望時，有人在其側面向他舉槍射擊。一顆銀質子彈由他的太陽穴射入。兇手成功逃逸。到底是誰殺死了查爾斯十二世，誰是刺客的主使人，至今沒有答案。不過對於瑞典老百姓來說，這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為戰爭而生的“戰神”，或者叫戰爭狂人退出了歷史舞臺。這個可憐的國王僅活到三十六歲。他全部生命的一半時間是在異邦浴血奮戰，連老婆都沒有顧得上娶。

查爾斯死後，俄瑞開始和談，但談不攏。1719年兩國海軍再戰。俄國波羅的海艦隊再一次重創瑞典海軍，打出了威風。 1720年，俄軍渡海侵入瑞典。1721年瑞典被迫簽下《尼斯塔德條約》。俄國取得了大面積北方領土和波羅的海出海口，從此稱霸北歐和東歐，成為世界強國之一。

如果俄國沒有彼得大帝，瑞典的查爾斯十二世有可能征服俄國。正如俄國曾經被蒙古征服過一樣。那種某某民族是不可征服的說法，都是某一歷史事件已成定論後的豪言壯語。在人類歷史上，不斷有民族被征服或被滅絕的。

不知查爾斯在與彼得大帝的多年苦戰中是否萌生過“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歷史在成就了彼得大帝的同時, 也讓查爾斯十二世的名字黯然失色。
 
   戰争也同樣是彼得大帝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彼得大帝通過戰争提高了俄國的國際地位。現代化的陸軍和海軍是他留给俄國和後世沙皇最寶貴的遺產之一。1725年彼得大帝去世后, 留给俄國一支訓練有素, 軍紀嚴明, 武器精良, 久經沙場的常備陸軍。經過長達二十一年的大北方戰争的洗禮, 這支軍隊的戰鬥力已不容任何國家輕視。彼得大帝親手創建的海軍则擁有48艘主戰艦和800艘快艇。俄國海軍數次打敗瑞典海軍, 其實力甚至使英國海軍都感到威脅。

（十八）

我們曾相信, 人民創造了歷史。十八世紀初的俄國，各個階級階層的人民都處在落後、 保守、愚昧的狀況, 他們不僅創造不了歷史，而且是民族和國家進步的阻力。是彼得大帝強行將俄國社會與西方“接軌”，把俄羅斯融入現代化的歐洲，把俄國變成一個軍事強國。有人說“時勢造英雄”，彼得大帝卻不是危機四伏的時代和環境造就的。同樣是外有列強環伺, 內有攝政攬權，中國的光緒皇帝何以畏畏縮縮, 戰戰兢兢，而彼得大帝卻能脫穎而出, 獨攬乾綱, 力克外強? 彼得大帝創造和改變了歷史, 造就和推動了時勢。他是俄羅斯當之無愧的偉大統帥和偉大舵手。

然而, 沒有人精確統計過為了俄羅斯劃時代的轉折, 人民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也很少有人揭示在彼得大帝偉大歷史功績的後面, 有多少暴虐和血腥。彼得大帝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在他的統治下, 順其者未必能昌, 逆其者卻必定會亡。俄國的舊軍人作為一個社會集團被他殘酷地消滅了。他強行徵集的兵役和勞役人數, 約佔全國人口的百分之五。換種說法, 平均每四到五戶人家就有一名壯丁在戰場上或勞役工地上為彼得大帝賣命。不要說戰場, 單單是修建聖彼得堡的勞工, 其傷亡率就高達50%! 在抗瑞戰爭中, 彼得大帝實行“焦土抗戰”。對於流離失所的老百姓, 他顧不上, 也不屑一顧。但是, 對於苟且偷生, 不得不屈服於侵略者, 被迫讓侵略軍住進家, 或賣糧草給侵略軍的老鄉, 彼得大帝殺無赦。為了恫嚇民眾, 他血洗與侵略軍 “合作”過的村莊, 焚燒房屋, 殺死老弱婦孺, 將所有成年男子吊死在村邊的大樹上。

彼得大帝眼裡容不得半點“異己”, 耳裡聽不得半句“逆言”。群臣戰戰兢兢, 隨時等待著莫須有的罪名降臨。凡是不合彼得大帝之意的人, 就是“叛徒”。他沒有憐憫, 也沒有親情。前妻和陪伴他多年的情人, 被他一句話就送進了修道院。彼得大帝前妻所生的長子, 只是想擺脫他這個嚴酷的父親的控制, 被他處以死刑並親自監斬。所有為皇儲求情的大臣, 包括他的私人醫生，都被流放邊疆。

偉大和殘暴就這樣有機地結合在彼得大帝的身上。1728年2月8日(俄歷1月28日), 一代偉人和暴君彼得大帝死於膀胱結石所引發的綜合症。臨死的時候, 他已說不出話來, 掙扎著讓人拿來紙和筆, 寫下“傳位於…”三個字便一命嗚呼了。他能傳位於誰呢? 誰辦事他真的放心呢? 這個孤家寡人怕是想不出一個名字來。“虎毒不食子”, 他連唯一的兒子都殺了。好在兩個女兒還小。大女兒美麗, 乖巧，於是, 歷史學家便說他心目中的繼承人一定是大女兒安娜。如果是這樣的話, 早幹嘛了?

前蘇聯歷史學家柯瓦拉夫斯基(P.Kovalevsky)說: “對於彼得大帝的歷史成就, 人們無論怎樣讚美和推崇都不會過份。遺憾的是, 彼得大帝在用一隻手創造偉大功績的同時, 又用另一隻手毀損著人民的利益和社會的安定, 並且給所有與他相關的人帶來痛苦。他侵犯和擾亂了那個時代俄國所有臣民的安全、和平、富足、 利益、權限和尊嚴。他帶給人們不安、焦慮和恐懼。他傷害了所有的人。這種傷害涉及到政治的、社會的、經濟的、 家庭的、道德的和精神的各個層面。人們可能去熱愛這樣一位領袖人物嗎? 不。這樣的統治者只能被人們憎恨。”

這是何等深刻, 何等精闢的評說! 只有在專制和暴政下經受過錐心刺骨的痛苦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文字。專制制度不除, 彼得大帝這樣英勇果敢, 勤奮有為, 但又暴虐成性的統治者就有可能一而再, 再而三地出現。

蓋棺未必就能定論。如何評價彼得大帝, 是歷史為人類留下的意義深遠的政治歷史思考題。專制制度給了統治者幾乎不受約束的權力。當這種權力被民族危難, 國家存亡的現實所推動, 或者被光輝燦爛的理想和主義所包裝起來之後, 便更容易失控, 甚至無限地膨脹, 將統治者變成為所欲為的暴君, 將人民送進無盡的苦難的深淵。在我們回顧彼得大帝的時候, 應該為今天的人類社會正在拋棄政治上的專制, 追求人的權利和尊嚴, 社會的穩定與和諧而欣慰。

(編者注：彼得大帝的故事登載完畢， 下一號將登載女沙皇的故事，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