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恩難忘

10 月 21, 2022

(【散文怡園】第71號) 作者:江陽生

人生師恩最難忘。回顧求學生涯,最懷念六年中學生活,最難忘中學老師們。

我的母校瀘州四中,在四川長江邊, 原為川南名校私立桐蔭中學,是四川著名教育家、同盟會員陰懋德先生(1890-1964)在1927年創辦的桐蔭書塾基礎上,於1939年出售鄉間田產集資擴建而成。1950年他將學校捐獻給國家,改名為瀘州第四中學。

陰家為教育世家,懋德先生是桐蔭中學首任校長,子女有三人在校任教。學校頗有中國古代書院的教學氛圍,建校時值抗日戰爭國家危難之時,校訓「志道,據德,依仁,遊藝。」和校友守則「質樸,純潔,勇猛,精進。」對學校師生影響深遠。

四中的老師們,大多是民國年間大學畢業的中老年知識份子,以教育事業培養人才為人生理想,自甘「教書匠」清貧生活,學識豐富十分敬業,修身處事律己極嚴,愛護學生猶如子弟,受到學生和社會上人們的普遍尊敬,但在中國那個非常年代度著艱難歲月。

1957年秋我初一入學時,「反右」運動剛結束,有兩位老師被打成右派份子,一位還被開除教職。高中時,又有一位校長被打為「右傾機會主義份子」,下放農村勞動。那個年頭,當政者呵斥知識份子要「夾著尾巴做人」。中學教師作為地方上知識份子主要群體,在一波接一波政治運動衝擊下,承受著越來越重的政治壓力,幾年後文革時處境更是變得極端惡劣。

政府對教育撥款很少,教師物質待遇很低。老師們舉家住在校內建築粗陋的教職工宿舍樓,每戶二十平米左右極度狹窄的兩室住房,無廚房無廁所無浴室,房門外走廊上雜亂地擠滿煤爐鍋灶,亂堆著蜂窩煤球,樓旁才有簡陋的公共廁所。家家室內除簡單的睡床、書桌、飯桌、凳椅和散亂的書籍,別無長物。

老師們每天在教師食堂購買飯菜,或自家炊煮。午晚餐時,光線陰暗的宿舍樓道走廊上,煤煙油煙水汽煙霧騰騰,鍋鏟碗筷響聲交織一片,空氣中煙味油味辣味嗆人。他們工資微薄,僅靠數十元人民幣月薪支撐家庭,沒有現今這樣的輔導班、售資料、校外兼課等額外收入,人人穿著簡樸陳舊,兒女衣服常帶補釘,過著十分清寒的生活。

老師們的日常活動,同學生緊密聯繫,全部時間和精力貢獻給了學校。許多人兼任班主任,代替學生父母全面承擔著對學生教育、監督和管理作用。學生在校住宿,除寒暑假回家、節假日和周日短暫離校,都在學校集體生活。初一進校時十一、二歲的孩子,高三畢業時已是十七、八歲的青年,人生最重要的六年在老師們的教育培養下成長。

許多老師在課堂上有一套「絕活」。幾何老師上課不帶圓規直尺,黑板上手畫圓形不亞於圓規。代數老師講解精妙,任何難題均由一而二而三,用多種方法啟迪學生。枯燥概念被物理老師講得生動有趣,偉大科學家的事蹟在學生心田播下探索自然奧妙的種子。化學老師口中元素週期表如數家珍,演示實驗時手上試管燒瓶舞動如行雲流水。學生們俏皮地賦予綽號「鄧幾何」、「劉代數」、「毛化學」等等。老師們都是多面手,化學老師可授數學,生物老師可上音樂……有同事因病因事缺席時,隨時能夠頂替。

回想當年,有幾位老師的教導,尤其深刻地影響了我的人生。

巫顯淵老師,副校長兼教語文,川南古詩詞與書法名家,國學素養深厚,九歲時即以書法名聞鄉里,著有古詩詞集《火柴集》傳世。老師性情剛烈疾惡如仇,曾七次向上反映終於扳倒淫靡腐敗作奸犯科的某副市長。老師的古典文學課極為精彩,在課堂上揚頭揮臂吟誦《蜀道難》,高吭的聲音今猶在耳。我的每篇課堂作文,他總給予洋洋灑灑數頁評語,課外又不厭其煩仔細修改我的塗鴉稚作,對我文學和寫作興趣大加讚賞。由於當時政治氣氛,人們普遍認為學文科在政治上易「出事」,高考我最終選擇了工程專業,頗讓老師感到遺憾。但我對文學的終生愛好,實來自恩師的啟迪和鼓勵。

陶頌卿老師,三十年代知識女性前輩,管理學校圖書館。蒙陶師鼓勵引導,從初二起我就成為圖書館常客,閱讀了許多中外文史書籍,從托爾斯泰、屠格湼夫、雨果等的小說,到荷馬《伊裏亞特》、亞裏斯多德「邏輯三段論」、伊索寓言,到儒林外史、明清傳奇等等。圖書館成了我學習知識的第二課堂,熱愛書籍酷愛閱讀終生受益。陶師贈我一大箱個人收藏的文學名著,全是被禁的好書,大大開拓了我的眼界。文革中陶師被造反派趕出了學校。1969年我返鄉時尋去那窄巷陋室探望,老師已重病在床,骨瘦如柴面如白紙。當我詢以何事能助時,她答曰,「想看小說,就是想看小說!」那是我同恩師的最後一面。

物理謝忠恕老師講解概念清晰生動,強調學習要舉一反三靈活運用,要踏踏實實做學問,不能輕易放過「攔路虎」問題,啟發我在日後研究工作中注意廣辟思路發掘新知。數學胡紹榮老師常讓學生在課堂上析解難題,鼓勵創造性思維,培養起我對於數學的愛好,不斷拓廣數學知識,在後來的科研中能有充分的數學基礎支撐。俄語王瑞榮老師的話 「學會一門外語,將為你打開通向一個未知世界的大門。」對我影響很深,文革時自學英日德文,助我文革後考研究生改變了人生命運,大大拓廣了後來的職業生涯與精神視野。

古人云,「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我的老師們不僅是知識的傳授者,還是安全的守護人、行為的道德楷模。每日晨鐘響時逐室催促起床,每晚熄燈後逐床查看就寢,季節變化時叮嚀添減衣服,生病時陪伴送醫督促服藥,學業落後者個別輔導,無微不至地照看著學生。至今猶記得,初中班主任陰國瑜老師尤如慈母般的嘮叨關心,高中班主任王樂天老師的淳淳教誨。鄰班有同學長頭瘡,班主任高寶雲老師配藥每天給他塗敷直到痊癒,給人留下深刻記憶。

每年下鄉支農春插秧、秋打穀、冬挖苕,老師同我們一樣在烈日下、暴雨裏、寒風中跋涉和勞動,母雞護小雞般照看著我們這群蒙懂無知的少年人。許多老師除任課外,還兼管各種雜務。毛炳洲老師教體育,同時風裏雨裏維護校園設施和環境。三年饑荒時期,廖義明老師不論寒暑晝夜如老農般管理城郊學校農場,生產雜糧菜蔬緩解師生們糧食不足。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老師的心血與教導,融入了我們的身體血肉和思想精神。老師們如老牛般「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像春蠶那樣吐出絢麗的知識與德行之絲,為學生們編織人生的希望與夢想;尤如蠟燭般燃盡一生,照亮了後來者前行的途程。

高中畢業離開家鄉後,我仍一直掛念著老師們。尤其在文革紅衛兵造反時期,耳聞目睹各地中小學生批鬥、抄家、侮辱毒打教師的情況,深感痛心,不禁深為老師們耽憂。但在那風雨如晦道德喪盡的畸形年代,人們在驚心動魄的「階級鬥爭」中噤若寒蟬舉步維艱,我只能心裏祝禱老師們能平安渡過劫難。

文革收場,中國改革開放時代來臨。回鄉時我終於能夠邀約同學們老師們聚會。老師們均已退休散居各處,許多人匆匆從外地趕來,有的臥病在床行動不便,仍勉力支撐著,或由學生背負著前來參加,令人極為感動。分別二十多載後,文革劫後餘生,師生們歡聚一堂,感覺恍如隔世,暢敘別情,其樂融融。一位老師傷感地說,「像你們這批這樣旳學生,以後再也不會有了!」令聽者黯然。

自那以後,同學們達成了一個默契,在外地者每當返鄉時,必會聯絡同學結伴前去探望老師,十多年來不絕於途。經歷人生風雨,追憶青春年華,方能懂得師恩重如山,同學們唯願能夠表達與傾訴心底無限的感激。

光陰荏苒,從母校畢業後五十多年過去了。近年未能回鄉,聽說四中當年的老師們都已作古了。「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老師們的教誨,如陽光雨露早已融入了我們的靈魂。穿透時光的迷霧與煙塵,老師們親切的微笑和殷切的眼神,依然是那麽清晰,尤如明亮的星辰永遠輝耀在我們生命的星空,繼續陪伴著我們在人生旅途上跋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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