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57號) 阿霞
夏天的一個週末,羅娜與家人在離開多年後重回波士頓市區遊玩,走到了朵車斯特大街的水邊。這是波士頓海港。沿著那議會街新橋,從一對穿著十九世紀英式服裝,在紀念館前面演繹波士頓傾茶事件的男女身邊走過,再走下橋,順著岸邊的人行小道往前,迎面是一個餐廳。羅娜很激動,她眼前浮現出三十年前的模樣,那時,餐廳有一個獨特的名字:維納斯粗製海鮮。當她在學校勤工儉學辦公室的招聘廣告上看見這家餐廳的名字時,就愣住了:海鮮,在多數人心裏,總是與“昂貴”、“精緻”、“細嫩”這些詞匯聯繫在一起,尤其對她這一位廣東人來説。這裏不知如何與美神維納斯扯上了關係,還是粗製的。
根據廣告提供的電話,羅娜聯繫上經理,到了這家餐廳去面試。原來,是水邊一座簡易木頭搭的半露天的季節性餐廳,簡易的木頭餐桌,配了長條的板凳。對遊客來説,挑個靠邊的座位坐下來,看著港口來往的大小船隻,卻也宜人。各個木樁上裝有捲起的大片的塑膠簾子,需要時可以放下遮風擋雨。接待羅娜的是經理蘇珊。她大概四十多歲,中等身材,暗金色短髮,説話輕聲細語,眼角含笑,很和善。她問了一下羅娜的情況,看了看學校出具的工作許可,便說歡迎。開工後,羅納意識到,經理其實有三個人,蘇珊、瑪姬和凱瑟琳。瑪姬看上去年歲與蘇珊相仿,兩人關係很默契。瑪姬身材小巧,一頭黑髮,説話乾脆利落,很麻利。她們兩人合夥開餐廳,聘請凱瑟琳做經理。凱瑟琳身材高挑,粟色頭髮,説話溫婉,人總是走來走去,忙東忙西。
蘇珊訓練羅娜在窗口與顧客打招呼,寫下訂單,使用收銀機。羅娜還學會用餐紙包好一套套的一次性塑膠刀叉勺子備用,碰到點龍蝦的要配金屬龍蝦鉗子,膠塑圍嘴,還要獨立包裝的擦手濕巾。厨房忙得不行的時候,羅娜就是流動的厨師助手,什麽都得做,例如她把馬鈴薯洗净,放入掛在牆上的機器裏,一扳把手,馬鈴薯變成薯條,掉入機器下面桶裏的水中。瀝乾水後,就送給厨師炸薯條。
厨師有四位。大概三十嵗上下的蘭迪是愛爾蘭裔的白人。在美國,愛爾蘭裔人口佔百分之十,而波士頓則是美國頭五十大城市中,愛爾蘭裔人口最集中的,達到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三。與餐館的諸多移民比,蘭迪就算“本地人”了。他負責製作冷菜。做包菜心沙拉(cole slaw)時,他將包菜放在案板上,用尖尖的長條菜刀細細地切。與中國人切菜用很寬的大刀去噹噹地剁法不同,蘭迪左手按住刀尖上方,右手握刀把,讓刀把在一小堆的菜上快速地回轉,沙沙的輕聲中切出一堆堆菜絲。奶油沙拉油也是蘭迪調製,他還調製蘸炸海鮮的塔塔醬(tartar sauce)。蘭迪做的最好吃的東西是龍蝦肉捲。他把蒸熟的龍蝦尾切成小塊,拌上各種調味料做成沙拉,再夾進烤得外脆内軟的熱騰騰的熱狗麵包裏。那紅色龍蝦肉,白色沙拉醬,和金黃色面包的組合,味道極佳,色彩誘人。
熱菜種類多,由三位厨師分工負責。維克多負責炸海鮮和薯條。維克多是個身强體壯的年輕黑人。他用肩扛來一個當時甚為時髦的雙卡錄音機,大聲放著音樂,一邊手裏忙著把魚、蝦、蛤蜊裹上粉,放進油箱裏炸,一邊隨著音樂很有節奏地渾身抖動,嘴裏唸唸有詞,讓羅娜第一次體驗了這種説唱音樂(Rap)。維克多估計才二十五六歳,卻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第二位熱餐師傅是路易斯。他是南美人,看著大概二十七八歳,負責燒烤各種肉食,也烤一塊塊的魚排,例如鯊魚,簱魚。第三位熱菜厨師是傑克。傑克是白人,但是在尼泊爾長大,是佛教徒。所以,蒸龍蝦和青口這活兒,可是難著了他。因為不忍殺生,他總是求路易斯幫他把龍蝦放進大蒸鍋,蒸好了出鍋前,傑克總要雙手合十,一聲“阿彌陀佛”才開鍋蓋夾出熱氣騰騰、紅彤彤的龍蝦。
傑克的妻子倉拉也來這裏工作。她和傑克年紀差不多,個頭比羅娜還要嬌小,皮膚黝黑,臉上有不同於同齡人的一股憂傷。對於羅娜,她一見如故。像羅娜那樣來打暑期工的還有一位白人女孩子克里斯汀,和兩位白人男孩布蘭登和傑森,都衹有二十歳上下,是麻省州立大學的學生。
餐廳的生意很好。炎熱的夏天,許多人度假,喜歡到港口來感受海風帶來的清涼,再吃一頓新英格蘭特有的海鮮,是非常愜意的事情。每到下午五六點鐘,點餐的食客排成長隊,這時收銀機的按鍵被打得噠噠作響,抽屜一遍遍啪地打開,現金和信用卡收據放進去,印出的收據送到客人手中。一張張訂餐單傳到厨房,跑單的幫手或經理邊跑向厨房有關的工作臺,一邊大聲念單,這樣,單未達,備餐工作已開始。隨著一張張單子進來,厨房的氛圍急劇升溫,切菜的噹噹聲,唸單的吆喝聲,開鍋的熱氣,盤裝的五顏十色,匯成一首龐大的交響曲。這一交響曲越奏越響,越來越快,到六七點鐘達到高潮。直到天黑,食客減少,逐漸安靜一些,大家才鬆一口氣,逗個悶子,開個玩笑,厨師準備些簡易餐點,員工得以輪番進餐。羅娜第一次吃到墨西哥炸玉米餅(Taco),夾上炒好的肉末,配上酸奶油,切碎的蔬菜,加些喜歡的調料,非常可口。
有時,碰上天氣不佳,客人少,大家會坐在餐廳聊天。那時候,從大陸來的中國人不多,這與2000年後隨處可見的留學生是沒法比的。大家對羅娜非常好奇,他們有很多的問題:你們有電視機嗎?小孩子都上學嗎?多少人有小汽車? 最關鍵一個問題:你吃過狗肉嗎?“吃過。”羅娜老實地回答。大家聞之色變,一哄而散。
不管繁忙還是閑暇,倉拉總是找羅娜聊天。倉拉曾從西藏逃到印度,住在一個佛堂裏。她在印度認識的傑克,並結婚。看的出,她很喜歡有人可以傾訴,大多時候,她不在意羅娜的支吾或沉默。有一天,倉拉忽然說:“你知道嗎,在那個佛堂,我被强暴了。”羅娜一驚,“真的嗎?”“真的。”羅娜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許,羅娜沉默而不知何以表達更多的同情或憤慨,讓倉拉失望,她深深地看了羅娜一眼,走開了。
波士頓有一種特色的蛤蜊濃湯(clam chowder),用蛤蜊,奶油,土豆丁及各種香料熬製,非常豐厚、鮮美。經理們將其大袋買來,衹要放在盛滿熱水的不鏽鋼大水槽一陣子,燙熱了,就倒進另一個帶保溫的不鏽鋼容器,放在收銀窗邊的櫃檯上。有人點它,克里斯汀負責分裝在小泡沫餐盒給客人。沒事兒時,克里斯汀總喜歡用放黃油的小塑料盒子盛一小杯喝一口,然後快速地把小盒子扔掉。羅娜看見,也想嚐嚐。她如法泡製了一次。她喝完,回過頭來,倉拉正看著她。“要嗎?”羅娜問。“不要”,倉拉轉身走了。過了四五十分鐘,凱瑟琳忽然來叫羅娜去辦公室。“羅娜,蛤蜊濃湯很貴,只給客人,不屬於雇員飲食範圍,你以後不要去吃。”“好。”羅娜訕然回答,低頭走出辦公室。大家都品嚐,怎麽單單自己被叫去訓話?這時她看到倉拉,倉拉躲避著羅娜的眼神,轉身走開了。羅娜頓時明白了。
夏日的最後幾天,生意已經開始清淡。有一天不忙,經理說想早回家的請便。這時克日斯汀已經回校幾天,布蘭登和捷森說,羅娜,咱們到城裏玩玩吧。於是三人走過橋,在熱閙的凡尼爾大廰閑逛,看那一家家小商鋪和如織的遊人。到波士頓後,忙著應付功課和打工,羅娜還沒有遊玩過呢。這真是難得的愉快時光。又過了些日子,夏天過去。羅娜回餐廳取最後一張薪金支票。餐廳裏的塑膠簾子,被秋風吹得啪啪作響。走過橋,羅娜像所有剛度過一個熱烈夏天的新英格蘭人一般,在秋風中感受著惆悵。
許多年後秋天的華盛頓街頭,羅娜扶老携幼正要過街,忽然身邊來了一大群藏民,開始集結。好幾輛警車拉著警報開過來,警員跳下車把四個街口全部封鎖。搖著五星紅旗的大專院校聯合會的歡迎隊伍也擠滿了對面警員身後的人行道。清空的街道很快來了一輛又一輛的黑色神秘轎車疾馳而過。大專院校聯合會的人群拼命歡呼“歡迎胡主席!”原來是胡錦濤主席的車隊!這邊藏民大聲抗議,兩邊勢均力敵,此起彼伏。羅娜很想趕快過街到那邊去,可是幾分鐘的等待感覺如此漫長。大風刮得樹葉飛舞起來,羅娜護著孩子躲到牆根邊上。看著藏民們,她忽然想;倉拉是否在這人群裏?這時天色轉黑,雨點吧嗒吧嗒地打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