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62號) 作者:蕭靖

喬治亞,英倫在美東大陸的第十三個殖民地,得名於當時的英國國王“喬治”二世。

1732年,喬治二世特批許可,在卡羅來納查爾斯頓以南的地方,開闢一片新殖民地,在已有的英倫殖民地與最南端的西班牙殖民地(如今佛羅里達州)之間,建立一個“緩衝區”(buffer zone)。

1733年2月,114位英倫殖民者(包括婦女和兒童)由詹姆斯•愛德華•奧格爾索普(James Edward Oglethorpe / 奧氏)帶領,在薩凡納河口登陸;根據此前與土著印第安首領的約定,他們在薩凡納河邊的高地上建造了含有四個街區的殖民定居點。

奧氏申請建立這片殖民地的初衷,據說,是源於好友的不幸遭遇。他的一個朋友因為債務纏身、被捕入獄,因為沒有財力賄賂獄吏,被發配到骯髒擁擠的牢房,因而染上天花病過世。所以,奧氏決意搞社會革新,為英格蘭的“有質窮人”(worthy poor)找到一條重生之路。

薩凡納,喬治亞殖民地的搖籃,是依照奧氏的理想而構建的社會,不同於北美其他地方或加勒比諸島施行的“種植園制度”。

喬治亞殖民地的最初憲章規定:禁止奴隸制;遵奉基督新教;每個成年人(不包括婦女)給地五十英畝,建造同一式樣、同等面積的房屋;殖民地一切日常事宜均由董事會掌管;殖民地對“有質窮人”開放,招募白人新教貧民——有一技之長、願意自立更生、自食其力的貧民,諸如木匠、裁縫、麵包師、農民、商人等 ……。

聽起來,這裡儼然是一個“不為己,為他人”(not for self, for others/ 奧氏語)的十八世紀理想社會——耕者有其田,自由平等自治。據說,這是奧氏為大洋彼岸的英倫社會改革而製作的“範本”。

正巧,日前讀到《華爾街日報》上的一篇書評,介紹Joan Dejean的新書《反叛的女人,從法蘭西女犯到海灣之母》(Mutinous Women: How French Convicts Became Founding Mothers of the Gulf Coast);關於18世紀初期,一批法國女犯人(小偷、妓女)被強行遣送到墨西哥海灣地區(如今的路易斯安那州)的經歷。

遣散(流放)“剩餘”人口,在化肥面世之前,是一個歷代農耕社會統治者的夢魘,並非法國大革命前路易國王的專利。

歐亞農耕文明,人丁興旺,顯示家國繁榮強盛。不過,生產資源(尤其土地)有限,多一個人,往往不僅意味著多一個勞力、多一份資源,也還意味著多一張嘴巴、多一份負擔;一個家庭如此;一個社會、一個國家,更其如此。

流離失所,飢寒交迫的人群,是社會的“不安定”淵藪。排遣社會“過剩人口”,古今中外,屢見不鮮——充軍、流放,屯墾邊疆、上山下鄉。北美、澳大利亞 ……曾經是不列顛的“社會垃圾場”;當然,也是新社會思潮“烏托邦”實驗的“新世界”。

被迫遷徙的窮人,在陌生遙遠的旅途盡頭,戊邊墾荒,開拓疆土,安身立命,甚或發財致富,榮耀故里,是口口相傳的家族“傳奇”,也是文人筆下洋洋灑灑的“史詩”。

不過,此類“社會實驗”是否公平進步?能否成功複製?從來就見仁見智、充滿了爭議。

奧氏在喬治亞的烏托邦實驗,試行不久,即流產了。小農經濟,自給自足,聽起來,很田園風光、詩情畫意;但是,實行起來,瑣碎繁雜、障礙重重。農耕,靠天吃飯,水災、旱災、蟲災、風災,對於小戶農家,都可能會是滅頂之災。

況且,殖民初期,除了天災,還有“天譴”——亞熱帶地區流行的“黃熱病”,更有人禍:南邊有來自西班牙“征服者”的騷擾,周遭還有與印第安土著的種種糾紛。

理想碰壁後,喬治亞殖民地默默恢復了“黑奴制”,放棄了宗教信仰限制,逐漸接收歐洲其它地區的移民:來自德語區的路德教徒、天主教徒、以及歐洲新教其他小宗派別的基督徒,還有猶太教民。喬治亞殖民地由東向西擴張,越來越大,而土著的印第安人則日益喪失他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山川樹林、土地河流,最終,被迫走上那條慘無人道的“淚水小道”……

薩凡納老城,五點三個多平方公里的街區,見證和記錄280多年“社會實驗”的狂風暴雨、峰迴路轉。

那天,我們到的早了一點,酒店還不能入住,便在城邊的訪客中心拿了張旅遊圖,直接開車進城。

午後三點,太陽西曬。復活節週末,薩凡納城內,遊客摩肩接蹱,街上車水馬龍;街道兩邊的停車位滿滿噹噹。運氣不錯,轉了一小圈,見到一個空位。泊車停當,下了車,穿過馬路,恰好是“雷諾茲廣場”(Reynolds Square),廣場裡有一個標牌,紀念喬治亞初創時期的一位意大利人,是個養蠶能手。原來,和奧氏一起登陸的114人中,還有這麼一個人物。猜一下,應該是個天主教徒;儘管標牌上沒有說明。很有可能,此人是被奧氏破格,擇優錄用了。

此前,只知道喬治亞是“棉花之都”“桃花之鄉”,不知道還有“養蠶繅絲”的桑麻經濟。看起來,行路,比之讀書,似乎更加博大。又長見識了!

天主教徒,在北美殖民早期,是一個被歧視的群體。喬治亞早先就有規定,不接納愛爾蘭裔移民。原因麼,除了宗教信仰,據說還有根深蒂固的刻板形象——愛爾蘭裔家庭窮、子女多,男人酗酒、好喝懶做——與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勤奮自勵”的“資本主義精神”格格不入。

愛爾蘭人定居喬治亞的第一次浪潮,始於1830年代修建“喬治亞中央鐵路”(Central Georgia Railway),因為他們是“自由僱傭”者,相比可以轉賣、有商業價值的黑奴(種植園主的財產),“工資低廉”、雇主的利潤空間大。愛爾蘭移民的第二次浪潮,始於我們熟悉的1840年代中期的“土豆飢荒”——歐洲“黑死病”——大批移民湧入北美新大陸。

愛爾蘭裔對喬治亞的貢獻,可圈可點。

薩凡納有一個麥迪遜廣場,那裡豎有一座雕像,建於 1888年,紀念一個愛爾蘭裔軍士、南卡人威廉•賈斯珀(William Jasper)。他在1797年革命戰爭時期,參加獨立軍解救“薩凡納之圍”,在趕走英國紅衫兵的戰役中犧牲了。

薩凡納城的東北角,有個“古要塞”(Old Fort)地區,又稱“愛爾蘭綠地”(Irish Green);1902年被改名為“埃米特公園”(Emmet Park),以紀念一位愛爾蘭英雄、獨立運動領袖羅伯特埃米特,儘管埃米特本人從未到過薩凡納。據介紹,每年的“聖派特里克日”(St. Patrick’s Day),埃米特公園都要舉行慶祝活動,規模宏大,顯見愛爾蘭裔對薩凡納(喬治亞)政治、經濟、文化的重大影響。

記得,多年前遊覽“胡佛水壩”,那兒的博物館內有詳盡的說明、並伴有實物,介紹了愛爾蘭裔民工在參與水壩建築中吃苦耐勞、不惜犧牲的真人真事。故事很勵志,背景卻不那麼簡單。胡佛大壩工程,是1930年代初經濟大衰退時開工興建,曾安置了大批失業工人,但卻有明文規定,不招“蒙古人”(黃種人)。那時,1924年的“排亞法案”墨跡未乾,聯邦資助的基建工程不准僱傭亞裔人。由此揣測,水壩博物館渲染愛爾蘭裔建設者的卓越貢獻,大概不會是偶然的巧合。

儘管如此,對愛爾蘭裔的歧視,一旦立足,其餘毒便會經久不散。直到19世紀中葉,新英格蘭地區還有火燒天主教堂的暴力事件;1960年代,天主教徒的肯尼迪競選總統,他的信仰歸屬,依然是影響選民投票意向的一個關鍵議題。

現任總統,也是愛爾蘭後裔、天主教信徒。當然,時代變遷,總統的族裔和信仰歸屬,已不再是競選的一個議題。不過,還是有紅衣主教認為現任總統所以沒有資格“領聖餐”,理由是他支持婦女的選擇權(墮胎權),有違教義。

是的,地球在轉,人世會變。從“被歧視、被排除”的弱勢族群,到兩度成為白宮的住客,愛爾蘭裔在美利堅的土地上,書寫了一份參與民主、融為主流的族裔發展篇章;同時也見證了美利堅“立國理念”的生動、博大。

奧氏在喬治亞開啟的“社會實驗”,走過彎路;薩凡納的現狀也不盡如人意。我們走過的城市公園,常有“流浪者”的身影,蓬頭垢面,衣不遮體。據網上資料,“禁藥”“阿片危機”波及喬治亞,地區、城鄉貧富的懸殊差異,至今仍是社會痼疾。

但是,喬治亞實驗,影響深遠。一代一代的後來之人,無論信仰、族裔、膚色,正在繼續踐行這個“實驗”,進步的前景有望。

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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