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葬

7 月 2, 2022

作者:张葉

  春寒料峭,咋暖還寒。先生與我一早就離開家,開車來到了樹葬墓地參加一位朋友的葬禮。

  停車場上空無一人,四周異常靜謐,風吹著樹葉發出沙沙聲,彷彿在為逝去的彼得演奏著哀樂。天空中團團鉛灰色烏雲低壓在樹梢上,也壓在了我們的心上。

  彼得感染了新冠病毒,僅僅四週就離去了。他剛69歲,退休才幾年。他最大的心願是帶全家人去加勒比海旅遊,再帶二兒子做一次跨國長途摩托車旅行。所幸的是在他去世以前,兩個心願都得以實現。

  父子三人在疫情爆發前的秋天開著摩托車去旅行,帶著旅行帳篷、睡袋出發,到了瑞士,再到法國、摩納哥,再從另一條路線返回。每當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之時,他們支上帳篷鑽入睡袋,在大自然裏過夜。此時,彼得總是徹夜不眠,為孩子守夜,怕荒山野嶺裏有野狼傷害他們。父愛如山,他寧可自己辛苦,也要保證孩子們的睡眠安全。凱旋歸來時,他們特意開到我們家門口報到一下。彼得的銀色大寶馬摩托車在前,兩個兒子,一個寶藍色摩托車,一個紅黑相間摩托車跟隨在後,轟鳴聲中,雄赳赳氣昂昂地到了我家,鄰居們爭相觀望。父子三人戴著頭盔手套,穿著防護服和靴子,猶如凱旋而歸的騎士,我們欽佩他們,對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畏艱險,執著勇敢。

  停車場上的車多了起來,參加葬禮的人們陸續到達了。我在花店訂了一個大花圈,因樹葬不允許有墓碑也不允許擺放花圈,只好改成一大束白玫瑰。森林管理員走來,請參加葬禮的家屬和來賓一起隨他去林中。他領我們到一棵大樹下,那已經挖好了一個洞穴,周邊擺放著一圈松柏綠葉,主持人小心翼翼把骨灰盒放入墓穴。彼得家人手捧紅玫瑰走到穴旁,向彼得告別。彼得生前熱愛家人,對妻子百般寵愛,對孩子慈父嚴師。他心靈手巧,對朋友直率坦誠,有求必應。我家園子地上的一個太極圖,就是他和小兒子幫忙製作的。睹物思人,留給我們一段記憶。

  因為疫情,即使野外,大家也要保持距離。告別儀式結束後,先生和我走到墓穴邊,輕聲向彼得告別,祈禱他在天國沒有病痛悲傷,各投了白玫瑰在彼得的骨灰盒上,走到後排站立。大家依次一一告別,把玫瑰花輕輕地放入墓穴中。告別結束後,彼得的妻子在骨灰盒上灑第一鍬土,兩兒子隨後跟上。最後護林人把墓穴填滿,地上除了新土和落葉,什麼也沒有留下。彼得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會永遠被禁錮在地下的骨灰盒裏,這個用特殊的材料製作的骨灰盒只要遇水,下雨後在潮濕的地下就會自然分解,彼得就會自由自在地與大地融為一體。這無垠的大地就是他宏大的墓地,參天的大樹就是他的巨型墓碑。

  他太太向各位來賓致謝,告別。她走近我們說,樹葬是彼得生前的願望,他希望去世之後,不要用木材做棺柩,也不要在公共墓地占一席地,樹葬即環保又節約,不會給遺屬添麻煩。

  我們一邊說著話,一邊朝林外走去。鉛灰色的烏雲已經慢慢地散開,太陽從雲縫中露出臉來,昏暗的樹林頓時明亮起來。大家走回停車場,各自坐上自家車,一輛接一輛地離去。我回頭看一下樹葬的大樹,堅信:彼得永遠活在家人和朋友們心中。

(發佈於7/2/2022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12號 德國作家詩文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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