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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紀念》連載(十)作者: 顧艷
短篇小說《逃》(六) 作者: 石人
小小説《妒嫉》作者: 顧艷

中篇小說《紀念》連載(十

作者: 顧艷

十、下崗

楊奇只吃了幾口飯,“嘩嘩“地哭起來。結婚以來,他還從沒有這麽痛哭過。他痛哭什麽呢?誰也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哭完後,楊奇覺得舒服多了,打開熱水器準備洗澡。這時候,梅麗莉帶著兒子斌斌回來了。楊奇以為梅麗莉要沖他歇斯底裏發火,兒子也要沖他捶拳。可是事情不是這樣,梅麗莉什麽火也沒有發,就當沒有這回事。他洗完澡出來,梅麗莉已為他鋪好了被子,這讓楊奇驚訝不已。他想這一定是母親調教的。母親總是能夠「既來之,則安之。

楊奇在全廠大會上懺悔的事,很快傳到了上級主管部門的領導。領導認為,楊奇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為什麽要向全廠職工懺悔?妳的懺悔不就意味著我們用人不當嗎?領導把楊奇狠狠批評了一頓,領導說妳寫一份檢討吧!楊奇從街道回來,感覺彷彿又回到從前寫檢討的歲月裏。沒多久,楊奇被免掉了廠長職務,並留黨察看,調任車間做工人。

梅麗莉的情緒一落千丈,楊奇自己出醜直接影響她的聲譽。車間裏的娘兒們,總是在她背後指指點點。那些過去拍她廠長夫人馬屁的人,如今一個個都躲得她遠遠的。梅麗莉感到從沒有過的失落。

這世界良心值幾個錢啊!

楊奇真是太傻了,兩面不討好。何苦要自己作弄自己?梅麗莉真的很惱火,但惱火也沒有用。從前她廠長夫人的局面,已一去不返。

楊奇在車間裏做工人,心裏倒是比從前踏實多了。他在懺悔前,就知道會落難。這次是他自己樂意落難。他就是要把自己辛苦搭起來的城墻,一腳推翻了。

他要把自己推進地獄裏去,推進深淵裏去。楊奇「嘿嘿」笑起來,覺得唯有這樣自己的靈魂才能少受一些譴責。

那天,楊奇又去醫院看望許明華。他終於鼓起勇氣,把事實真相告訴了許明華的妻子。許明華的妻子金鈴,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她簡直不敢相信,楊奇就是當年故意砸傷她丈夫的兇手。這個兇手如今跑來自首了。可惜許明華想不起過去的事,也想不起楊奇。局部失憶症,讓他見到從前欲想謀殺他的兇手,也一派和顏悅色。然而許明華的妻子金鈴,畢竟是搞財務工作的。她覺得許明華被楊奇害了大半輩子,雖說他是自己來懺悔與道歉的。但現在是商品經濟社會,一切講究利益,楊奇該經濟賠償。

金鈴不想在這件事上私了。她要起訴上法庭,賠償二十萬元人民幣。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二十萬元人民幣不是一個小數目,就是把家產全部變賣了,也沒有二十萬元人民幣。最後法院判賠十萬元。十萬元也讓梅麗莉與他大吵了一架。梅麗莉說:「妳是不是有神經病,誰讓妳去道歉懺悔了?妳在廠裏跌的跟鬥還不夠?這下好了,妳拿了家裏的救命錢去賠妳的良心?妳做事情怎麽不經過大腦思維?怎麽接連二三地往自己身上抹黑,世界上有妳這種瘋子嗎?」梅麗莉一邊說,一邊傷心地「嗚嗚」哭起來。

楊奇確實感到為了自己的「良心」,很對不起梅麗莉。但他不這樣做,一輩子與心不安。人活著是活個什麽呢?不就是活個品位,活個尊嚴,活個道德良心嗎?楊奇想就這麽一個做人的道理,經過了大半輩子,走了不少彎路,犯了不少錯誤,才頓悟與明白的。楊奇只好「低頭認罪」似地哄著梅麗莉。梅麗莉卻越哭越傷心,說:「家,都給妳弄倒竈了。」

自從這一次大吵後,楊奇與梅麗莉幾乎每月都會吵上一次。楊奇為此感到很煩,但又無可奈何。家裏的經濟,一天天走下坡路。自從賠償給許明華十萬元,家裏的積蓄所剩無幾了。兒子馬上就要考高中,如果考上自費重高,那麽花費很大。楊奇知道這個問題很殘酷,心裏的愁,梅麗莉哪裏能懂?

楊奇一下子老了很多,還不到五十歲的人,頭髪差不多全白了,也不染黑,他說:「都這把年紀了,還要什麽好看?」梅麗莉說:「妳這樣子,不就是自己作出來的嗎?」楊奇想想也是。如果他不懺悔、不道歉,如今肯定還做著廠長,也不用賠十萬元錢。

那天楊奇在路口修自行車,遇上了同學蔡平。只兩年沒見,蔡平幾乎認不出楊奇了。蔡平道聽途說地知道一些楊奇懺悔的事,以及賠償的事,但他沒想到楊奇會滿頭白髪,衰老得如此之快。他與楊奇說:「妳完全沒必要面對全廠懺悔,那都是過去的事,挖自己的腳底板苦了自己,何必呢?我們同學聚在一起,把過去的事只不過拿出來當笑料說說,誰會不計個人得失的去真正懺悔?也許只有妳吧!妳是不是太傻了一點?」

「是的,我是傻。妳不傻,請妳走開。」

「我是好心,為妳可惜才與妳這樣說。妳不領情,那我就不說了。」

「妳走不走?妳不走,那我走。」

「好好,那我走。」蔡平見楊奇真生氣了,跨上自行車走了。他想好心當作驢肝肺,妳活該這樣。

過了新千年,廠裏的經濟效益越來越差。終因種種因素,宣告破產了。楊奇與梅麗莉夫妻雙雙遭遇下崗,家裏的經濟就更困難了。他們在街道每月每人拿298元救濟金,兩個人的救濟金還不到600元。沈重的經濟負擔,讓楊奇又有了另一種懺悔。他覺得對不起老婆孩子,讓他們淪落到衣食煩憂的境地,這都是他的責任啊!

楊奇下崗後的日子,天天去勞務市場,沒想到自己又回到「病退回城」時的待業時光了。世界上,風水輪回轉。與「病退回城」所不同的是多了心裏壓力,多了憂愁與責任。楊奇最先找到鐵路貨運站的臨時裝卸工工作,這個工作太令他熟悉了。早年在廠裏跑運輸,到了火車站他就看見有裝卸工,搬搬扛扛的。這是個力氣活,雖然自己五十歲了,看上去老相一點,但搬搬東西的力氣還是有的。更何況如今現代化設備,大件的重東西都是機器搬運。楊奇為找到這個工作而欣慰。畢竟生活需要錢。盡管楊奇的應聘時間只三年,但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他可以鬆一口氣了。

裝卸工的工作是三班倒,也就是做一個白天,做一個通宵,第三天休息。這樣楊奇三天裏,有兩個白天待在家裏。楊奇覺得工作雖然辛苦,但休息時間多,工資高,就非常滿意了。人在底層,就過著底層勞動人民的生活。這也是一種思想改造的方式。只是兩個白天付閑在家,除了睡覺還有不少時間多出來,楊奇為打發多出來的時間犯愁。他不想出門浪費錢,只能在家裏看看報,聽聽音樂,回憶回憶往事。當然那個「紅袖章」,還是他常拿出來看看的寶物。他總能從看它的當兒,回憶起許多往事和細節。

那天楊奇無事,又拿出「紅袖章」時,梅麗莉正從一家百貨商廈的服裝部下班回家。梅麗莉一看見楊奇就火冒三丈,她已經對他這種舉動恨之入骨。她拿著剪刀跑過去想剪了它,但楊奇沖梅麗莉發火道:「妳敢剪,老子就與妳拼命了!」

梅麗莉被楊奇的大聲吼叫,驚呆了。她知道楊奇已走火入魔,把這個「紅袖章」看得比命還重。梅麗莉倒退了兩步,一下子冷靜了下來說:「妳瘋啦!」楊奇說:「我警告妳,如果妳再要與我過不去,我就與妳沒完。」楊奇說罷,奪門而出。梅麗莉望著他的背影,眼淚淌了下來。

這晚楊奇很晚才回家,他既沒有回母親家,也沒有去岳母家,他只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著。他不知道他的靈魂何處是家園?他那顆沒著沒落的心,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飄來飄去。有時他也會對自己說:「何必活得那麽認真呢?」

時間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了。一晃眼,時光到了2004年。年初時,楊奇發現得了高血壓病,不能再做搬運工了。梅麗莉讓他辭掉了這份工作,在家調養。一年多過去,高血壓病雖然控制住了,但他看上去顫顫巍巍,越發像個老人。梅麗莉說:「妳最好常照照鏡子,看看妳自己現在成什麽樣子了?」楊奇說:「我五十五歲了,中老年人了,還要什麽樣子呢!我現在只對我的『心』,我的『靈魂』負責。」梅麗莉說:「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楊奇默不作聲了。

一會兒,楊奇走進裏屋看書去了。他覺得他雖然沒有上過大學,但看書讓他懂得了不少東西。尤其是讀魯迅的書,《野草》、《熱風》、《墳》、《仿徨》、《朝花夕拾》等作品,他才有了重新做人的勇氣。楊奇喜歡魯迅。魯迅把自己化作一柄劍,一團火,一塊磐石,自覺置身於歷史與現實的十字路口,成心與黑暗、邪惡過不去。盡管有時他也講迂回,也在身上裹一片甲,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戰,而只要戰,危險就在。所以,以魯迅的睿智,怎麽會不知道只有刀不出鞘,珠不出櫝,龍藏於雲,豹隱於霧才是最安全的道理呢?然而魯迅把名譽與地位,安逸與享受,連同健康與生命,統統放棄了。

魯迅只活了五十五歲。

今年,楊奇也正好五十五歲。可是他的五十五年生命,一大半是行屍走肉的。幸虧讀了魯迅,挽救了自己的靈魂。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楊奇離社保退休年齡還有五年,已不打算再打工賺錢了。他要做比賺錢更有意義的工作:寫作。他要把那個時代,那段歷史寫出來作為一個紀念。這一刻,他彷彿看見了新的希望。這希望就像他十八歲那年去北京一樣,心裏湧動著熱血與憧景。

(完)

短篇小說《逃》(六)

作者: 石人

6.(續)

大姐、二哥和二表哥背著任曉明商量了許久。

大姐向媽要了三舅在新疆石河子的地址,讓任曉明往新疆逃是一條路。

「現在到處都在抓『盲流』——流竄的人,到哪兒都要身份證出差證住宿証一大堆證明和介紹信,去新疆路途遙遠風險太大了!」二哥手摸著下巴,沉思着搖了搖頭。

「表弟精神太緊張了,得趕快好好放鬆休息一下才行。」二表哥耽憂地說。

「他疑神疑鬼的,好像到處都有人在跟蹤抓他。」二哥臉色凝重,抬頭望了大姐一眼。

「唉!……」一行清淚從大姐臉上流了下來。

三人最後不得不承認,還是精神病院——就是「瘋人院」那裏最安全,去那裏躲一段時間為好。他們的意見,最終獲得了任曉明同意——他哪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呢?!

但瘋人院也不是能夠隨便進的呀。於是,任曉明更名為鄭小明,二表哥去弄了一張單位介紹信,找那學生家長幚忙,稱:鄭小明迷戀一女同學,被拒絕後精神失常——行為古怪,常有離奇幻覺,自說自話,懷疑有人跟蹤,等等。家長怕他無人照料在家中出事,請求送精神病院治療一段時期。

晚霞滿天,條條雲彩如老人皺臉上道道垂眉,正漸漸灰敗昏暗下去。從山坡上精神病院辦公樓的窗口望去,夕陽光焰暗淡,活像一顆快散的鴨蛋黃,正扒在坡下那掛滿枯藤的灰色水泥牆頭,顫巍巍地隨時都會掉落下去。

任曉明先前從未聽說過城郊這所瘋人院。若非此刻正坐在這辦公室裡靠牆的長木椅上,他絕不會相信,在過去這三十天裡,他竟在大地上天南地北地四處逃竄了一回,被逼得實在走投無路,最後精疲力盡地只好來到這裏。

入院手續辦妥,姐和哥滿面悲容的反覆叮囑也已說完。他們眼淚汪汪萬分不捨地看著兩個身強力壯的男護士,一人抓住小弟一隻手膀,往辦公室內寫著「閒人免進」油漆紅字的那一道側門帶去。當正要出門那一刻,任曉明突地掙扎著轉過頭來,雙目圓睜,嘶啞著嗓子高聲喊道,「姐、哥,你們可別忘了我呀! 別忘了我在這兒呀,可別把我扔在這兒不管了啊!姐、哥!」

(完)

小小説《妒嫉》

作者: 顧艷

劉佳佳與楊婷住在樓上樓下。今年都是大四學生。大四學生最末一個學期比較空,住在本市的基本就回家了。

劉佳佳考上了研究生,楊婷落榜了。楊婷母親對女兒說:「看,樓上的佳佳多有出息,哪像妳腦子都用在了穿著打扮上。」母親話音一落,女兒怒氣沖沖地,就將手頭端著的飯碗朝母親砸了過去,差點砸到母親臉上。母親見這情景,憤怒極了,想給女兒一記耳光,但忍住了。

這時候,楊婷躲進了自己的房間。母親將打碎的碗和砸在地上的飯粒收拾乾凈後,又怕女兒餓肚子,去敲楊婷的門:「婷婷出來吃飯,都是媽媽不該說那些話,妳一定會比她更有出息的!」

「妳胡說,妳別哄我,妳一直認為我沒出息。」楊婷在屋裏說著嗚嗚地哭起來。

「媽媽沒有哄妳,妳開門,媽媽最疼妳的。」

「屁,妳疼我就一天到晚說我比別人家的女兒差。我是沒出息,妳去找有出息的做女兒吧!我都不想活了,活得厭煩死了。」

母親聽見女兒說這樣的話急了起來。其實,母親知道女兒是威協她,但母親每次都相信女兒說的話是真的。母親說:「婷婷,妳開門,千萬莫要想不開,媽媽以後不說妳了阿!」

「那妳再說是什麽?」

「再說是小狗。」母親苦笑著說。

婷婷終於開門出來吃飯了。母親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母親想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脆弱,什麽風雨也經不起,動不動就死啊活的;還真有年輕人就這麽去尋死的。因此,母親對女兒的話,總是不能掉以輕信。

父親工作忙,晚飯經常不回家吃。母親常常把女兒這裏受的氣,等丈夫晚上回來了,統統發泄出來。母親有地方發泄,也就這麽一天天做著她的母親。

母親已經對女兒很無奈。

她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做一個好母親?

母親沒有讀過大學,她望女成鳳。從楊婷幼兒園開始,母親就開始送女兒去各類培訓班。書法、音樂、繪畫等,母親在女兒的讀書上從沒有少操心。從中考到高考,母親不僅花了大把大把的家教費,更重要的是她所投入的精力和心血,哪裏是一句:「可憐天下父母心」了得。這些作為年輕人的楊婷,又怎麽能全部理解與懂得?

母親已下崗多年,家裏的經濟並不寬裕。她不想女兒太愛慕虛榮,買不起名牌硬要逼著她買。可母親在女兒面前永遠是無奈的、落伍的。她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大多數已不懂得「良心」二字了。

「良心」是什麽,又值多少錢?

母親想著想著就會對女兒憤恨起來,但恨也就一會兒功夫。誰讓她是母親呢!自從楊婷為劉佳佳考入研究生與母親發生沖突後,楊婷更加妒嫉劉佳佳了。

楊婷想,看妳每天從我們家門口經過那得意樣兒,總有一天我要讓妳得意不成。但楊婷又實在想不出什麽辦法,讓劉佳佳不得意。劉佳佳成績好,也會張揚,整棟樓都知道她是最最出色的女狀元。

楊婷起先只要聽到劉佳佳從樓上下來的聲音,就會從「貓眼睛」裏窺視她。然後嘴裏罵一串下流話,覺得很過癮。漸漸地,她覺得這樣太自欺欺人,絲毫損傷不到劉佳佳。於是她想,劉佳佳每天都要出門騎自行車,那就讓她騎不成自行車吧!

那天,等天黑了,楊婷就潛到車庫,用母親翻棉被的針,將劉佳佳的自行車戳成一個一個小洞。楊婷嘴裏罵道:「操她媽的,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第二天一早,劉佳佳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路過楊婷家門口時,楊婷就快樂地笑了。果真劉佳佳懊惱地在樓道上大喊:「媽媽,我的自行車沒氣了。」

「笨瓜。那不是沒氣,那是車胎破了。」楊婷滴咕道,然後哈哈大笑。這時母親從裏屋出來,發現女兒一個人笑個不休,莫不是腦子出了問題?她緊張又焦急地問:「喂,妳沒病吧?」

(原載《羊城晚報》2005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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