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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雜文】第57號)                           作者:蕭靖

「英倫行」的最後一個整天,搭火車去牛津城,看看英文世界」裡那所資格最老的名牌大學。牛津大學,始建於11世紀末(1096年),相當於北宋時代;發達於12世紀中後期(1167年),相當於南宋年間。其發達契機,似乎與「文化自強」有點關係。當時的英國國王(亨利二世)頒令,禁止學生橫渡英吉利海峽去歐洲大陸的巴黎求學。

  牛津大學的創建,距1066年「諾曼底公爵」(Duke of Normandy)——「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成為英格蘭第一位諾曼國王(First Norman King of England)不過三十年;再過七十年,他的王室後代禁止「本土」人才外流、抵制「拉丁文化」,顯然有助於奠定「盎格魯-撒克遜文化」的歷史地位。也許,那個獨步歐洲、歷久彌新的英國「大憲章」,在「禁令」之後的不到半個世紀內,橫空出世,不盡然是一個純粹的「偶然」或歷史的「巧合」。

  牛津大學,被譽為英文世界的「精英」搖籃;牛津大學的歷代學子,對英美社會的政治經濟、對世界格局與人類文明的演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深遠影響。這是有目共睹的。不過,「高等教育」與「民族認同」以及「國際秩序」交會相融,互為因果,這裡邊的學問是不是有點暈人?

  人們常說,旅遊出行,在乎的是體驗人生。這話有道理。遊子,在路上,置身於一個不斷變動的時空、從一個不斷變換的視角,重新審視人間的各種關聯 —— 「人」與「自然」、「他們」與「我們」,還有「昨天」、「明天」與「今天」。

  牛津城不大。一大早起身趕路,人有點累,以車代步,搭旅遊車環牛津觀風景。旅遊車轉到牛津火車站,惺忪的雙眼捉住了一幕場景:父母送兒離家遠行。

  那對夫婦,看上去大約40來歲;那個男孩大約十四五歲,背一個雙肩包,加一個手提旅行袋。只見父親拍拍兒子的肩膀,說了幾句話,父子倆「熊抱」告別;母親隨後走出轎車,與父親一起站在車旁;兒子一步一回頭,走進火車站;夫婦倆回到車上,離開火車站。好熟悉,也好感動!特別能夠理解那位母親為何先前留在車裡不露面——兒行千里母擔憂——但是,在孩子遠行之前,不能過於外露,否則會影響孩子的情緒。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人生之旅,有過幾多相似的「車站,幾多嚮往的「遠方」?又有幾多風塵僕僕的「遠行」、依依不捨的「離別」、淚眼相對的「重逢」?

  那天早晨,我們是從科茨沃爾德(Cotswold)搭火車到牛津的。科茨沃爾德在英格蘭的中南部,那裡山巒起伏、層坡疊翠,風吹草低見牛羊,堪稱貝多芬「第六交響曲」田園風光的真實寫照。我們落腳的家庭客棧,是倫敦的朋友幫忙聯繫的。那是一棟十八九世紀的石灰岩牆老屋,屋簷突起的門洞,庭院深深的花園,活脫脫一個奧斯汀小說裡的「地主莊園」。出發前兩週,房東夫婦與我們通過幾個電郵:週一是「銀行假日」,沒有公共交通,這兒是鄉下,你們出遊是否方便? 我們回覆關係不大,週一有朋友開車送,週二早晨有車去火車站就行。於是,房東為我們預約了一輛出租車。

  房東夫婦倆,有三個孩子,前不久剛從瑞士全家「海歸」。男主人說,離開英國的時間太久,應該安定下來了。為什麼選擇到鄉村定居呢?孩子們都到讀書年齡了,這個地區的公立學校很好,可以省很多學費!嗯?英國人做父母的,居然也是這麼想!天底下的父母心,還真是相通的。

  出租車司機鮑比,是一位保加利亞裔英國人,嗓門洪亮,非常健談。他在英國二十多年了,起先在倫敦,後來跟著妻子回到她娘家。鮑比是托了歐盟的福,直到2007年保加利亞加入歐盟,他才有了居留英國的合法身份。他說,他們現在已分開了,前妻帶著八歲的孩子住在巴黎。鮑比談興很高,還特地繞道帶我們去看他為前丈人家修的院牆:典型的科茨沃爾德風格,古樸自然,與周圍的景色渾然一體。「看上去,修起來挺費事的,你挺能幹。」我們稱讚道。

  「一點不難,幾個小時就搞定。我還會很多其它手藝呢!」他繼續聊天:「從前,這兒有個美軍基地,剛搬走不久」。

  「哦,影響當地就業了吧?」

  「沒有關係,現在發展旅遊業。你們看,我有自己的生意,自己做老闆。」他對自己的生活顯然很滿意。說話間,進來兩個電話:一個是他女兒從巴黎打來的;另一個是接了另一單生意。今天好運氣,原來以為只有你們這一單生意呢!鮑比喜形於色,還沒到旅遊旺季,大清早就有兩單生意。好兆頭啊!

   次日早晨,我們離開牛津,搭乘機場大巴去倫敦希思羅機場。九十分鐘的車程,前排的女孩有一大半時間在煲電話粥,似乎在善後一樁棘手的私事,估計是沒有獲得滿意的結果,語音語氣一直「不開心」。後來,在機場的電梯內再次相遇,姑娘拖著兩個大號箱子。 「妳是出遠門啊?」我問。

  「不是」。大一結束,回家,所有的行當一起帶走。

  「哦,明白了。」難怪姑娘有壓力。背著行李搬回家,是一件麻煩的事兒,尤其是兩、三個月後還要再搬回來。歐美大學的宿舍管理,在我看來,確有不盡如人意之處。當年在老家讀大學,住宿條件不咋的:七八個同學上下舖,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宿舍,公用廁所、只有冷水龍頭的盥洗室,冬天澡堂一週開放一次 …… 但是,不記得有每個學年來回折騰「搬家」的煩惱。

  在約克,曾遇到兩位在餐館打工的姑娘。一位是本地人,在約克的貝蒂茶室(Bettys Tea Rooms)端盤子;夏天大學畢業,計劃攢點錢,去國外旅遊;首選目標「新約克」(紐約);說不准將來還會去美國讀研究生。看來,姑娘的底氣不弱:「遠方」還沒確定;不過,充滿了希望和憧憬。

  另一位來自波蘭,在「肉舖街」(Shambles)午餐時遇見的。英格蘭是波蘭姑娘的「遠方」。「來唸書的?」我問。

  「不,早就讀完書畢業了,來這裡就是做工的。」

  「來多久了?」

  「兩年多了。」

  「感覺如何? 」

  「憂傷 」!

  哦?再一想也對,姑娘可以有一大堆「憂傷」的理由:飄泊在外,形單影隻;英國將要「脫歐」,來自歐盟成員國的「外籍勞工」,還能繼續在英國做工嗎?身份不確定,前途黯淡縹緲,叫人如何不「憂傷」呢?

   煩惱、憂傷,可以说人生經歷的標配,也是不可替代的精神財富。經歷,無所謂「新與「舊」,更無所謂「好」與「壞」。

   初到倫敦的那個下午,朋友說起「海格特公墓」離得不遠。當即心血來潮,驅車前往。可惜晚了幾分鐘,關門了。把門的紳士見到遠道而來的訪客,彬彬有禮:「從中國大陸來?」

  「不,美國華盛頓特區。」

  「哦,那邊有個公園,可以隔牆望見卡爾•馬克思的墓」

  「噢,謝謝你。」

  公園不小,景緻不錯:濃蔭蔽日,曲徑幽幽,芳草萋萋,還有一個淺淺的小湖,綠波蕩漾。沿著小路前行,沒有見到那個墓,倒是遇見一大家子歐亞混血的男女老幼,聚在草坪上開派對,好像是給哪個小孩過生日;有吃有喝,有說有笑,且歌且舞,有點熱鬧。 「應該是土耳其人吧!」朋友介紹,他們在這裡開超市,食品價格不貴,烤的麵包圈味美價廉(「親自」嚐過幾次,真的名不虛傳)。土耳其人,那就應該是「奧斯曼」的後裔囉!

  其實,世界很大,也不大;人,在哪裡不是過日子呢?

  倫敦逗留的幾天,剛巧碰到朋友的一個定期聚會,便跟著去湊熱鬧。倫敦北郊,一幢蠻有格調的英國老洋房,一群鄉音未改的華裔英國人;菜不少,中西兼備,酒也不少,紅酒更多一些。那些朋友大多在二三十年前離開老家,留學、移民。如今,有做技術的、做管理的、做金融的,有為跨國機構服務的,也有在高校做研究的。每一家都有自帶花園的住宅,休閒時間弄弄花草、種種蔬菜;也唱歌跳舞,也熱心社區公益。席間,飯餘酒酣之際,談論最熱烈的都是相當「主流」的話題——2016年的「公投」、眼下的「脫歐」法案、「歐洲議會」選舉、下一任首相——的確,事關切身利益、事關下一代的生存發展,哪一個人能無動於衷呢?!

  誠然,如我之輩,遠遊海外,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那片故土,是不能忘懷的,也忘懷不了;然而,離鄉背井,並不意味要天天背負那口「井」,時時通過「井」口去解讀世間的風雲變幻。 21世紀,用出生地來劃分「我們」、「他們」,已經越來越困難了。

  華裔,歐美華裔,同其他各個族裔一樣,都是地球村的村民;地球,蔚藍色的宇宙之舟,其實才是真正的「故鄉」。

  回到美國, 寫此文時, 午休外出散步,見波托馬克河上開來一條駁船,船上的標語牌上赫然寫著:They are US is them(我們就是他們,他們也是我們)。妙哉!信手拈來,藉此收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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