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紀念》連載九 作者: 顧艶
短篇小說《逃》(五)作者: 石人

中篇小說《紀念》連載九

顧艶
九、《我要懺悔》

  楊奇沒有理睬梅麗莉,轉身又睡。但他一閉上眼睛,余先生的鬼魂又來了。楊奇嚇得把頭一直埋到被窩裏,再不敢驚叫。一個大男人,哪能像娘兒們那樣喊叫呢!楊奇努力把這個惡夢從腦海裏掃除出去。他買了不少磁帶,如果這個惡夢像魔鬼一樣再來侵襲他,那麽他就聽貝多芬的《命運》。

  貝多芬的《命運》,讓楊奇深有感觸。他總認為一個人的命運有時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時不是。現在楊奇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他要當著全廠職工的面,把自己內心深處最卑劣的東西說出來,把自己過去的罪孽說出來,那麽他就不但沒有了尊嚴與面子,恐怕還要受處分。一想到受處分,楊奇就害怕。他現在的榮譽與地位,是他自己奮鬥了大半輩子得來的。

  楊奇對自己說:「什麽良心啊!那個時代又不是我一個人。為什麽別人不反省,要我一個人反省?再說也不是我一個人做錯事,比我做得更錯的大有人在。他們混得比我還好,有的在機關當處長、副局長,都很風光。」

  楊奇一邊剝著自己靈魂深處的野獸本能,一邊又為自己的野獸本能辯護。他的懺悔,讓他自己也難以相信寫在紙上的,是不是他真正的懺悔?

  那天蔡平,召集初中同學會。全班五十二位同學,到了四十位。這四十位同學中有二十五個人,就是當年的隊友。大家說起從前的事情,一派嘻嘻哈哈。談起余先生,大家七嘴八舌,不少人還記得他家有一架美國大鋼琴,有六只刻有U.S的大飯瓢,有看得讓人眼花繚亂的英文版書,有金光閃閃的高級酒杯等等。楊奇驚訝他們的開心。那麽多年過去了,原來他們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任。在他們的潛意識裏,也許根本不用負責任。他們也許根本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那個當年的隊友李抗美,格格笑著說:「那時候我的指甲養得很長,在那個女鬼臉上一抓,就是五個帶血的指甲印。咱們現在九十年代談論六十年代的事,彷彿都在夢裏,有點兒不真實似的,可那絕對是真實的事。那時候的我,怎麽會那麽潑辣呢?」

  「那時候大家都是獸性,沒有人性嘛!」楊奇倏地站起來滔滔不絕地說,彷彿回到了當年廣場上的演講。然而,這次楊奇的「演講」根本激不起同學們的熱情,彷彿都是老於世故的人了,還有什麽沒見過?還有什麽沒聽過?他們當楊奇的「演講」只是一種調侃,嘻嘻哈哈,一笑了之。

  同學會散了後,楊奇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想,原來還有比他罪孽更深重的人。

  自從同學會後,楊奇的心情好了許多,隔三差五地與這些同學通電話。有些同學手裏掌著實權,兒子要進初中了,楊奇就找在教育局做副局長的同學幫忙,讓兒子進實驗班。母親病了要開刀,楊奇就找在醫院裏做醫生的同學幫忙找個最好的醫生。楊奇知道多一個同學,多一個朋友就是多一條路。人在現實生活中,總有各種各樣的事需要幫助才能解決。當然,楊奇也利用職權幫助過不少人。他知道權利對一個男人來說,不僅僅是面子,更重要的是讓這個男人在社會上「吃得開,兜得轉」。大部分男人,一生追求的就是「權利」二字。

  那年九月,楊斌斌進了「實驗」班。梅麗莉逢人只要談起兒子便說:「我兒子在『實驗』班。」梅麗莉從內心感到一種自豪。她認為自己找對象的眼光不錯,做了那麽多年的廠長夫人,廠裏的女人誰不羨慕她?盡管這些年廠裏效益不好,但再不好她也是廠長夫人,拍馬屁送禮物的人還是很多。她想老公緊要關頭,還是把兒子讀書的事兒辦好了。這對梅麗莉來說是天大的事情,現在的家長誰個不為孩子的讀書操心呢?

  的確,兒子的讀書事情辦好了,楊奇也鬆了一口氣。他又可以寫懺悔日記了。他覺得不能對過去的事麻木不仁。他要反思。他要懺悔。他更要鼓起勇氣面對自己過去種種的野獸本能,面對自己骯臟的靈魂,用醫生的手術刀解剖自己;即使很疼,流出血來,他也不再逃避了。

  逃避就是又一次犯罪。

  到底是面子、兒女私情、人情世故、廠長地位、優秀黨員重要呢,還是自己真正的懺悔重要?楊奇知道這些年他一直困惑著。他的靈魂一直受著煎熬。為了私心,他不敢把自己觸痛得很深,不敢把自己過去的罪孽重現光日,更不敢讓大家知道他在廠長地位、優秀黨員的光環下,曾經是個殺人兇手,偷竊犯,是個致人以終身病痛的惡棍。

  余先生是無辜的,許明華也是無辜的。罪者在他,他是不可饒恕的。他的內心深處,與自己的靈魂激烈搏鬥著。他知道自己不是作家,寫的懺悔日記發表不了,那麽作為講稿他是可以向全廠職工贖罪的。雖然那些事情與廠裏的關係不大,但這是他作為廠長、優秀黨員整個人生的黑暗處,他要讓全廠職工知道他的黑暗處。他這麽想著,但行動遲遲沒有。畢竟在他看來,為了挽救自己的靈魂,而把自己推進地獄、推向深淵,重新走進過去被人瞧不起的日子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要有粉身碎骨的思想準備,要有不顧一切的思想準備。

  那天終於來了。那天是全廠年終總結報告大會,等一切該表彰的表彰了,該總結的總結了,楊奇最後對全廠職工說:「現在該輪到我給自己總結總結了。」職工們一片掌聲,他們以為廠長要談談他這一年的「豐功偉績」!沒想到開場白就來了一個讓大家感到意外的話題:「我要懺悔。我要全廠職工真正從裏到外地認識我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楊奇話音一落,全場肅靜無聲。半晌才有人交頭接耳。梅麗莉坐在下邊聽楊奇這樣說,臉色嚇得煞白。他瘋了,哪有自己揭自己老底的人?梅麗莉很想說:「你給我住嘴。」但這是在廠裏,不是在家裏。她沒有權利這樣嚷嚷,她只能老老實實地坐著聽楊奇懺悔。

  全場出奇地安靜。

  楊奇開始講自己了。他說:「我在這個廠裏待了近二十年了,但在那個時代我做過壞事,後來去了黑龍江依蘭農場。雖然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經歷,但現在反省起來,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那個老教授余鴻光的自殺,實際上我就是殺害他的兇手。我不僅打他、踢他,還偷他家裏的金銀首飾。結果我被查出來,受了處分。全廠職工們,我是一個受過處分的人,我的歷史有汙點。」

  楊奇講到這裏喝了一口水。他看看下面職工雅雀無聲,又繼續講道:「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是一個混進共產黨內的罪人。我的雙手粘著劊子手的鮮血。我在農場伐木時,還想致人於死地,把一段粗木砸到我的同學許明華頭上。結果造成了他終身殘疾。我為什麽要這樣呢?就是因為他比我先入黨了,我心裏妒嫉。那時候政治就是生命,我看不得能力比我差的人先入黨。我心狠手辣,借機就把他害了。農場裏誰也不知道是我把他害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不說,就永遠沒有人知道是我把他害了。」

  楊奇講到這裏,會場上一片騷動。梅麗莉突然站起來說:「你們別聽他瞎說,他全是瞎說。」梅麗莉氣憤極了,再也坐不住了,「咚咚咚」地顧自己先回家去了。當然她先是回母親家,在母親面前哭訴著。接著又回到婆婆家,在婆婆面前哭訴。婆婆說:「你先別哭,事情出來了,哭也沒有用。天塌下來,也只能扛著。」梅麗莉止住了哭。婆婆說:「你帶斌斌來這裏吃飯吧!」

  楊奇看見梅麗莉大聲叫嚷後,走出了會場。他已顧不得這些,仍舊繼續說:「同志們請安靜,我說的都是真話。我今天之所以當著全廠職工的面懺悔,是因為想讓你們知道我的過去和現在,知道一個真實的我: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後來,自從楊奇在全廠職工面前懺悔後,廠裏每天都會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有人說原來廠長是個心狠手辣的家伙,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也有人說廠長能夠這樣懺悔很不容易,有幾人能這樣懺悔?

  楊奇的懺悔倒不是想製造什麽熱點,而是真正出於內心的懺悔。可是理解他的人並不多,連母親與梅麗莉也都不理解。那天他回到家,妻兒都不在。他知道梅麗莉一定是氣急敗壞地回家告狀去了。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豁出去。只有這樣的懺悔,他的靈魂才能少受一些折磨。

短篇小說《逃》(五)

石人
6.

  好不容易,在二十多天東躲西藏的逃亡後,任曉明乘火車在半夜時分又回到了老家。提前在一個小站下車,黑暗中躲在軌道路基下,待列車走後尋一偏僻處溜出車站,在鄉間泥路上走了好幾里,待夜深人靜時進入市區,他才沿著偏街小巷潛行,悄悄回到熟悉的小院門前。

  路燈下,院門上一張蓋著三江市公安局大印的《通緝令》,門神似地陰沉著臉惡狠狠地盯著他,上說:任曉明,年十六歲,市四中學生,於本年十月八日犯下惡毒攻擊偉大領袖的滔天大罪後畏罪潛逃。現通緝現行反革命犯任曉明,知情者務必立即報告,任何人不得窩藏包庇,否則定將嚴懲不貸。云云。

  院內家窗上燈光近在咫尺,任曉明躊躇不前——通緝令在院門上,院內有抓他的人等著嗎?我回家來幹嘛呀?來給媽更大的麻煩嗎?媽這麼久不知我去向一定耽心死了,我見她一面報一個平安也好呀!報平安?沒有被公安局抓住才是平安呀!

  媽,我實在不敢回家不能回家呀!任曉明心裏唸叨著,望著窗上那燈光雙眼淚水長流。突然吱呀一聲鄰居誰家的門開了,驚得他忙不迭地拔足便逃,望了那燈光最後一眼:媽,不孝子不能回來了!

  遠郊方山腳下劉表叔家他從沒去過,但去年暑假曾拜訪過在那附近鎮上當小學教師的二表哥。半夜時分,任曉明在那小學校園裡敲開了單身職工宿舍二表哥的房門。

  「曉明,是你呀!咋這麼晚到啊?」二表哥披衣開門,滿臉驚奇。

  「表哥,小聲點,小聲點!我實在走投無路啦!」曉明一屁股坐到櫈上,嚶嚶地哭了起來。二表哥聽他說了事情原委,摸著下巴緊張地思考起來。

  「這兒鎮上造反派也鬧得凶,我們學校已停課了,教師也成立了戰鬥隊。」他主意已定,「這樣吧——你到鄉下我們家去躲一躲。走,馬上動身!趁晚上這鎮街上無人。」

  任曉明在表叔家農村僻靜的環境裏待了下來。老話說「小亂避城,大亂避鄉」,現在全國到處亂成這模樣,還是在農村躲藏最好:天高地闊,躲在鄉下猶如魚入大海,誰還能把你怎麼樣?照表哥吩咐,任曉明告訴表叔表嬸,城裏太亂,母親怕他出事,要他來避一避。表叔家是貧農,有一女兩子,大表姐早已出嫁,三表哥在家務農。

  「生産隊裡李老幺和王混子幾個年輕人,成立了一個戰斗團,這些天也在喊造反,」表叔從嘴上移開葉子煙杆,吐著袅袅輕煙搖了搖頭,「平常流裏流氣,幹活偷奸抹滑,喊口號不費力的事倒積極得很!」

  任曉明不是生產隊人不能出工幹農活,在家裏幫表嬸做家務。但在廚房添柴灶塞得滿屋是煙,喂豬食灑得圈裏豬頭上湯汁淋漓,笨手笨腳地什麼都幹不好,自己不好意思,只好坐到房外院壩邊看風景。

  霧氣渺茫,遠山模糊,梯田層層疊疊壘上半天,誰家的雞鳴狗叫斷斷續續,時而凋啾的鳥聲絲線般穿起田野的一片碧綠。突然,有哐哐鑼聲夾帶著嘶啞的喊叫從田壩上傳來。

  「第三生產隊社員注意,第三生產隊社員注意!本隊『紅旗戰鬥團』通知:從明天早上開始,所有社員必須參加『旱請示晚彙報』,地點在生產隊庫房前曬壩,早上出工前和下午收工後……」伴著鑼聲反反反反覆覆地吼叫了好多次。

  任曉明不是社員也不願去人前露臉,沒有理會。

  「李老幺今天問我,『你們家有客來嗎?來客也得參加早請示晚匯報喲,這是對偉大領袖的政治態度喲!』」晚飯時三表哥在飯桌上說。

  「農活不好好幹,成天淨搞些沒用的東西。唉!」表叔手捲著煙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第二天清晨「早請示」儀式,任曉明隨表叔家人出現在曬壩上。人們好奇的目光,從四面八方來回掃著他,尤如野地裏的蕁麻草,搔得他臉上火辣辣地渾身不自在。

  傍晚,表叔收工回來,臉上忿忿然,「王混子今天在地頭竟然問我,『你們家那親戚是啥成份呀?』我嗆了回去,『工人!怎麼樣?』。他又裝模做樣地說什麼形勢複雜,要我到公社武裝部去報備一下。老子懶得理他,咱家三代貧農還怕他龜兒子嗎?」

  「爹,有人問我『你家客人來這裏幹啥呀?』我說『走親戚,來咱這鄉下玩玩。』他們還感到好笑,說什麼『我們這窮鄉僻壤有什麼好玩的?』」。晚飯後昏暗的油燈下,三表哥一邊說一邊手頭不緊不慢地編著竹筐。

  任曉明感到處境尷尬。他確實不像走親戚——走親戚哪能這樣長住嘛?農民每天都得下地幹活拿工分分口糧。他一個大小夥子,跑到鄉下來成天什麼都不幹,在周圍人眼裏自然怪怪的。但他又能怎麼辦呢?農村人收入极低口糧緊張,他兩手空空跑來一住多日,表叔沒說什麼,但表嬸低著頭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任曉明心情愈來愈煩燥,感到心裡懸吊吊的,疑神疑鬼地覺得周圍環境不安全。白天,每當遠處田野裏出現人影,他馬上會貼緊牆壁隱著身子,睜大眼睛盯著細看,直到確定不是生人才鬆一口氣。夜晚躺在床上,他老是不由得伸長耳朵,收集著暗夜裏房屋四周的動靜,神經緊張得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他變得十分警覺,要是周圍有人突然說話,或是有什麼響動,往往會嚇一大跳。他老覺得身後似乎隨時會有一隻手突然拍到肩上,大喝一聲「喂!」要將背緊貼著牆壁才感到安心。他變得精神恍惚,午睡時也常作惡夢,嚇得悚然驚醒。

  姐和哥接到二表哥信,都從省城回來了。姐先回家去看母親,哥直接來了表叔家。

  「曉明,你四處跑了一大圈,現在外面究竟怎樣啊?」二哥乍見到他模样,心裡吃驚。

  「哥,到處都在吼叫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清查流動人口,我感到簡直無路可逃了呀!」

  「唉!——」二哥長歎了一口氣,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這下面往哪兒去呢?」

  「哥,你剛才來時後面沒人跟著吧?」任曉明滿臉緊張,神經兮兮地從窗口指出去,「那傢伙先前是不是跟在你身後呀?」手指處空無一人,二哥盯著他臉看了一會,感到莫名其妙。

  二表哥去了鎮上一趟回來。「我剛想起……離這兒不遠有一個地方,很清靜又無人打擾。」他說得吞吞吐吐猶猶豫豫,「不過——就是說起來有些難聽。」

  「是什麼地方呀?」二哥趕緊問。

  「方山的精神病院,就是人們常說的『瘋人院』。」

  「精神病院?你熟悉那地方?你去過嗎?」二哥皺著眉頭低聲追問。

  「不太熟悉。我一個學生的父親是那裏的醫生,去年我作家庭訪問去過一次。」

  任曉明和二哥聽後楞住了,三個人沉默了許久都不作聲。

  大姐也從家裡趕了來,見面就抓住任曉明兩手,眼裏流下淚來,「曉明,你怎麼一點消息也不告訴我們呀?媽在家裡快急死啦!」

  「姐,我哪敢給你們寫信啊?信掉到別人手裡會連累你們呀!」

  「你不寫信就不連累了嗎?現在哪顧得了那麼多呀!」

  「我這不又回來了嗎?姐,媽怎麼樣?媽還好嗎?」

  「你現在這樣,媽能好嗎?她急死了!媽叫你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四處亂跑。她被人盯得緊,叫你千萬千萬別回去。」

  「姐,剛才來沒人跟著你吧?那個人是幹什麼的呀?」任曉明指指門外。大門敞開著沒有來人,姐感到奇怪,看了看他,又望了望二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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