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39號)
作者:顧艷
在《鼠疫》中,塔魯第一個組織了志願防疫隊,並且不顧個人安危,堅持戰鬥在第一線。他比較接近里厄醫生的內心世界,屬於有靈魂的小人物。在里厄醫生面前,他深刻的懺悔不僅洗滌了自己內心的污垢,還洗滌了被鼠疫肆虐所污染的人們。最有意思的是他講述自己成長的經歷,那些經歷讓他進入社會本質世界的內核。他認識到這個社會的形成、發展、延續,都建立在破壞、消滅和死亡的循環中。他想起有次父親帶他到法庭上,溫和的父親忽然面目肅殺,宣判別人死刑。父親的權力是誰賦予的?賦予別人更大權力的是些什麽人?這些擁有權力的人,結束別人生命在他看來是荒誕的、殘忍的。
然而,當塔魯的疑問遇上橫行的鼠疫時,大批的人遭到滅頂之災。他們渴望拯救,可誰來拯救他們呢?塔魯最終死於鼠疫行將結束時,而他的懺悔和死亡在某種程度上,將自然之災提升到社會與國家,個體與群體共同承受的摧殘中。
與其他長壽作家不同,卡繆在一場意外車禍中,命喪黃泉,只活了四十七歲。所幸的是《鼠疫》出版十年後的1957年,年僅四十四歲的卡繆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成為諾貝爾文學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之一。
這兩年新冠病毒全球流行,《鼠疫》這本書又風靡全球。我也在新冠病毒爆發初期,第三次閱讀了《鼠疫》,並且真正地喜歡上了它。這次閱讀《鼠疫》與前兩次有所不同,它讓我驚撼地發現這簡直就是一本“寓言和預言”的書。未卜先知的卡繆,通過里厄醫生這樣警告人們:“鼠疫桿菌不會死,也不會永遠消失。它可以在家具和衣物中沈睡幾十年,它耐心地在房子裡、地窖裡、箱子裡、手帕和廢紙中等待著,也許有一天鼠疫為了給人類苦難,為了教訓人類,又喚醒了它的老鼠,打發它們在一個幸福的城市裡死去。”
這可怕的預言得到了應驗,只不過換了一種病毒。我們從薩斯到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前後不過十七年時間啊!人們總是善忘的,瘟疫過後忘記教訓,以至於等到下一次瘟疫來襲,依然會猝不及防,束手無策。
回頭再說《鼠疫》,小職員格朗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他自願擔當衛生防疫隊的秘書,夜以繼日地工作,還不忘自己的愛好——寫小說。他的“愛好”,在不明真相的旁人看來非常神秘。每當別人問起,他又羞羞答答;但他寫小說的心是虔誠的,往往為寫出一個精彩的開頭而折騰自己。他夢想有一天小說發表,讀者向他致敬;但那一天遲遲沒有來臨。
記者朗貝爾是從巴黎出差到奧蘭城的。巴黎有他的妻子,他想回去也在情理之中。因此,當鼠疫導致封城後,朗貝爾想盡辦法出城。他托關係聯繫市長、行政長等,並各處輾轉,向他們訴說自己的不幸;但在里厄醫生的感召下,他放棄了出城的念頭,最終加入鼠疫支援小組,毫無怨言地與鼠疫作鬥爭。
這就是鼠疫時期的真實生活。
無論哪一種生活,活著就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在卡繆筆下,鼠疫代表惡和荒繆的存在,象徵著歐洲納粹主義的存在。因此,鼠疫不僅局限於物質上的毀滅,還在於它對精神世界的破壞。好在人們通過反抗和鬥爭戰勝了鼠疫,奧蘭城重新開放,市民百姓湧向街頭慶祝勝利。
卡繆是存在主義文學、荒誕哲學的代表人物;也是存在主義哲學對荒誕論述得最全面、最深刻的一位哲學家。儘管卡繆與薩特的思想有不少共同點,但分歧是存在的。薩特戰後受馬克思主義影響,卡繆卻一貫反對馬克思主義,尤其是歷史主義。薩特是哲學家,被理念纏繞;而卡繆的哲學思想來源於感性生活,以自身經歷、以文學創作中的人物形象和人的行為,來推導出時代的哲學命題。
在《鼠疫》中,卡繆展現了世界和人的生存條件的荒繆性,但他對荒繆所持的態度是積極抗爭,呼籲人們團結起來自我拯救。因此,荒誕是卡繆思想的開始,反抗才是他思想的核心。在一個反人性的荒繆世界裡,選擇什麽樣的生存方式才能獲得自救,獲得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這就是卡繆以及後來眾多的現代派作家和思想家們,共同探討的問題。
發表於香港《文綜》雜誌2021年冬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