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47號) 作者:才伯
一九七九年一個炎炎的夏日,家門口樹上百蟬爭鳴。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此起彼伏,好像在比賽歌唱,令人感覺更加燥熱。剛割完早稻,大人們正在田裡忙於插秧,我被父母安排在家門口的禾坪上曬稻穀。
突然,我聽到遠處有人朝我大聲喊道:「才伯,才伯!」我從小就被村里的男女老少甚至自己的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稱為才伯,不知何故。 「你有一封信, 是黃陂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抬頭一看原來是同村的黨支書、本家叔公,舉著一封信老遠就喊著,朝我走過來。那天他從繁忙的夏收夏種中抽空去大隊部辦公室和其他幹部開會研究化肥供應和發放問題。其實那時我們大隊已經分田到戶了,但化肥和種子的供應還得大隊統一採購發放,再按田畝數賣給各村小組的社員。
回來時書記順路去村裡的供銷社拿大隊訂閱的報紙,看到有我的一封信,就拆開看了。那個時候村裡的人,包括我,都沒有意識到私拆他人信件是違法的,此乃題外話。原來是興寧縣黃陂中學寄給我的初中一年級錄取通知書。我迫不及待地展開折疊的通知書讀起來:「錄取通知書——王運才同學於興寧縣黃陂和黃槐公社(那一年是黃槐公社剛從黃陂公社獨立出來的第二年,所以我所在的黃槐公社還沒有獨立的中學,整個公社中學一二年級都設在村小學裡,稱附中)初中聯合招生考試中成績優異,被我校錄取為初中一年級新生,請持本通知書於本月三十一日到黃陂中學彭屋坑分教點報到,逾期本通知作廢。興寧縣黃陂中學 章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我手裡舉著錄取通知書,一路蹦蹦跳跳,差點跌倒在濕滑的田埂上。找到了田裡埋頭勞作的父母,我報告了喜訊。他們和旁邊田裡的叔叔伯伯、嬸嬸婆婆們也分外高興,直誇我祖上青墳冒煙了,以後我的人生會大富大貴,其中有一個嬸嬸還神預言:「我就說這個孩子是坐藤椅的命(就是坐辦公室領工資,不用田裡刨食的意思)!」誇得十一歲的我紅了臉,趕緊跑回了家。後來聽說我是村小二十多個五年級學生(那時我們那地方還沒有恢復六年級設置,小學五年制)中唯一收到黃陂中學錄取通知書的。
月光光,
秀才郎,
騎白馬,
過蓮塘。
蓮塘背,
種韮菜,
韮菜花,
結親家。
親家門口一口塘,
養條鯉嫲(鯉魚)八尺長,
鯉嫲背上承(承托)燈盞(煤油燈),
鯉嫲肚裡做學堂。
做間學堂四四方,
擔(端)張凳子寫文章……
這首小時候耳熟能詳的客家童謠,啟發了我早日去上學的想法。在一九七四年九月一日開學的早上,不到七週歲的我,吃過早飯就去隊裡曬穀的禾坪上跟其他小朋友玩耍。看到好幾個玩伴高高興興地跟大一點的孩子一起往村小學走去,加上他們的攛掇,我也萌發了要去上學的念頭,於是跟父母說要去上學。
家裡實在太窮了,父母和姐姐都在生產隊幹活,又不准搞副業,給了哥哥一部份學費後,就再沒錢給我了。聽到我要求上學,哥哥還是把他的一本作業本和一支鉛筆給了我,還把他手中的學費給了我一點,大概是三角多錢吧,後來到學校發現僅夠書費,學費1.2元只能先欠著了。那個年代家裡孩子多的,沒人有能力一次交齊孩子們的學費。當天高高興興地穿上了哥哥的破了膝蓋的西褲,因為太長所以挽了褲腳,赤著腳跟著村裡的小伙伴一齊去大隊辦的村小學。那個時候,我們大隊沒到上學年齡的孩子,基本上都穿運動褲樣式的褲子,上廁所得拉下去。不到冬天基本不穿鞋,只穿客家地區當時比較流行的木屐。因為便宜,耐穿,稍微有點木匠功底的人都可以自己做木屐。但木屐是不敢穿著去上學的,怕同學笑話,所以寧願赤腳。

圖一 作者老家風貌
回想起來,上學第一天還特別有意思。那時候,小學一年級到附中二年級的學生都配一樣的桌子和凳子。因為自己沒到通常的七歲上學年齡, 確切地說,當時的我才六歲三個月十天大。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個子矮小,坐在第一排,好不容易坐上兩人的長凳,腳就沾不到地了。說來奇怪,那年一年級新生(那時候還沒有幼兒園或學前班一說)特別多,好像五十多個,學校最大的教室都坐滿了,還加了不少桌子。我坐在第一排,幾張桌子並排擺在一起,可以多坐一些同學。平均下來,大約2.5個同學共享一張桌子和一張長條凳子,看來我們是「共享經濟」的先驅了。
說來奇怪,從此我讀書就像開掛了一樣,一帆風順,經常得到老師的表揚,年年被評為三好學生。每次受老師表揚或上學校大會主席台領獎時,我特別享受同學們羨慕嫉妒恨的目光。那時三好學生可以減免學費,所以整個小學基本上沒交過學費,只是交了一點書費,為父母省了不少錢。
如今,收到隔壁公社初中一年級的錄取通知書,成為整個大隊的大新聞,算是得到了更大範圍的認可,為我那貧困的家庭爭了一點光。為此,我爸媽到外面去好像腰桿都可以挺直一點了。可惜那時剛剛分田到戶,基本上解決吃飽飯的問題,家裡還是沒有餘錢專門給我置辦床上用品和洗漱用品。因此,很遺憾,最終我沒能去黃陂中學上初中一年級,還得留在村裡附小上。村小那時剛剛撤銷初中二年級,之後還得輾轉去到二十華里外的另一個村的聯新小學讀初中二年級。因為鄰村的幾個村小附中都停辦了,轉過來的初中二年級學生都要住校,所以宿舍床位特別緊張。三人一張床,還得自己帶床板。宿舍也是趁暑假蓋出來的土坯房,泥地。可能是建宿舍的經費不夠,或是承建方偷工減料,瓦片重疊不夠密,造成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時,裡面滴滴答答地漏雨,為此還鬧過一個笑話。有一晚臨近天亮時分突然下大雨,我因為個子矮小睡在三人床的中間,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屁股底下有水,不斷用手掃,但還是有,於是突然坐起來,搖醒同一張床上睡在我兩邊的同學,大聲地喊道:「你們誰尿床了?搞得我衣服都濕了。」 這一喊不要緊,大家都驚醒,坐了起來。原來,同宿舍的其它兩張床也有這種情況。屋頂到處漏雨,那一晚上剩下的時間就再也睡不著了,因為被子和衣服都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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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作者(左一)與哥哥及同窗好友
該村小也只辦到初二年級,上初三還得全縣統考,考得上才能繼續上,考不上要不復讀,要不回家修理地球。因為學習成績不錯,我考上了初中三年級,去離家四十華里外的黃陂中學就讀,還被分到快班一班。
在村小讀的初中前兩年,英語只勉強學完了第一冊,而且還是高中畢業的民辦教師趁暑假去培訓了幾個月回來教的。發音全靠漢語標註,可想而之,那個英語發音跟正規的發音天差地別。還好,初三的英語老師是剛剛師範學校畢業的曾老師,當初也就是十九歲左右,比我們大不了幾歲。他精力旺盛,很熱愛教書育人。英語從第三冊教起,天天領著我們早讀晚讀,隨時答疑。經過一年的苦讀,我順利考上梅縣地區久負盛名的東山中學,從那裡又考上大學,開啟了與父輩及哥哥姐姐不一樣的人生。
作者簡介:才伯,本科畢業於華南理工大學,在廣州工作生活多年後攜家人移居加拿大。進修機械工程專業並以榮譽生畢業。後加入美國公司,重回自己國內的驗船師及審核員老本行,並調來美國工作。機緣巧合並在美東一位校友的支持鼓勵下重拾文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