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作者:崖青(悉尼)
我家的房子是帶壁爐的,只要抬頭看看屋頂上的煙囪就知道了。但是我們買下的時候,這個壁爐已經被前一個屋主用水泥板封起來了。
面對著被封死的壁爐,我常常想像在天氣陰冷的寒冬,主人燃起爐火,客廳裏就散發著松脂的香氣,主人好像是一位英國來的老太太,她坐在爐旁的安樂椅上,膝蓋上蓋著毛毯,聽著木塊燃燒時嗶嗶剝剝的聲響,埋頭讀著一本磚頭一樣厚的書,偶爾發出一聲與書中主人公同命運的輕輕嘆息,那是一種多麼令人向往的人生體驗。
或者,他是一位紳士,跟他的朋友圍坐在壁爐邊,品著咖啡高談闊論。聽說美國總統羅斯福也常在壁爐邊發表他對時事的談話,後人稱之為「爐邊談話」。
總之,壁爐聯繋著古典浪漫的情調,聯繋著文化氛圍。林語堂說過:「在風雪之夜,靠爐圍坐,佳茗一壺,淡巴煙一盒,哲學經濟詩文史籍十數本狼籍橫陳於沙發之上,然後隨意所之,取而讀之,這才得了讀書的興味。」
可是現在火焰已經熄滅、壁爐已被封堵、煙囪不再冒煙,那一道圍爐讀書的風景,正如空山落木,已無半點蹤影。有的只是我的遙想追思。
隨著對壁爐的緬懷,我更加懷念學生時代的那種不帶功利色彩的「純讀書」,文革中我們失學,於是從學校圖書館「偷」來許多書,於是有了如饑似渴、廢寢忘食的閱讀中度過的日日夜夜。
如今我又有寫的慾望,並且想寫得好,讀書便不但是享受,同時也是借鑒或感同身受。
雖然在這聲光電的時代,讀書似乎已與農業社會古典文明聯繋在一起,但是我依然懷念逝去的歲月,懷念圍爐讀書的文化氛圍和人文環境。
於是我決定恢復客廳裏的壁爐。
我是只會作決定,付諸行動則要靠我的那一半。他第一步先在電話本上找出附近的五、六家與壁爐有關的商店和工廠,然後帶著我一家家地尋訪,壁爐架有大理石的,木製的,石膏的,有的廠家可以定製,有的只賣統一的規格,幾次往返,收集了一大堆樣本。因為我家的壁爐在轉角,差一分都會傷及磚木,高低長寬分毫不能動。量尺寸、比價格、選式樣,好不容易買回一付硬木的架子,越看越喜歡。
鑿開水泥板,搬去支撐水泥板的幾疊舊磚,爐膛裏燃燒過的痕跡就顯現出來了;往上看,有一絲藍天的光亮,又慶幸煙囪別來無恙,我好像已經聞到了松脂香味,也感受到了那一份親切和情趣。
原來的壁爐太高,新買的架子放上去,好像一個穿著短小褲子的孩子,裸露出兩截小腿。為了讓架子「腳踏實地」,試著將上部拆去一塊磚,雖然僥幸沒將爐膛打穿,可是卻出現一截未經粉刷的牆,又好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沒有洗乾凈的脖子。於是又有了修補、裝飾的許多功夫。好在我的那一位心靈手巧,壁爐容光煥發地站在我家的客廳時,就成了客廳理所當然的一部份,根本就看不出是張家的身子,李家的衣服,陳家的帽子。
恢復壁爐靠的是我的那一半,今後應該由我來把書靜靜地讀下去,並在遐想中常常去拜訪逝去的歲月和故友,這種事我還是很願意做的,特別是在壁爐旁邊。
(發表於 4/2/2022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9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