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採菊東籬下

【評論雜文】2020年12月19日第23號

顧艷

秋天,又到了賞菊花的時候。若說誰菊花種得最好,自然是晉朝陶淵明先生了。陶淵明不僅菊花種得好,菊花詩也寫得好。那首《飲酒.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雖然不少人都能朗朗上口地背誦,但真正做到心領神會也不那麼容易。世外桃源雖是一種境界,但更多的是孤獨、寂寞伴隨著心靈的強大。

陶淵明年輕時想做官,也做過官。他少年時有詩曰: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誰言行遊近,張掖到幽州。只是陶淵明生活的時代,官場腐敗,社會奢靡,紙醉金迷的日子,讓石崇、王愷斗富的侈濁之風,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陶淵明看不慣官場的腐氣和淫逸,深感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下很難實現心中的抱負。於是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眼看著已走近了生命的黃昏,如果再這樣耗下去將一事無成,還不如告老還鄉幹些自己喜歡的事呢!於是,陶淵明把大印掛到彭澤縣的大堂上辭了官。這件事,被後人稱讚為不為五斗米折腰。這是一種氣節。人,的確需要氣節才能活出自我。

魯迅說: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陶淵明放著好好的官不做,選擇尊崇自己的內心,攜妻兒回老家心甘情願地在貧寒的土地上耕種,這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做到的。與此同時,他也是看透了世道,明白了人生,倘若沒有性情舒展的生命,活著如同行屍走肉,還有什麼意義呢?

人活著是需要態度的。陶淵明有了這樣的態度,就是窮得沒飯吃、沒酒喝也是在所不惜的。回老家,他將自己搭建的茅草屋視為藝術品,與妻兒享受著天倫之樂。生活變得純潔透亮了,看什麼都是美好的。因此,林中的鳥鳴,路邊的小花,還有浩渺星空中的一輪明月都是他創作詩歌的來源。他享受著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的生活,盡情地揮灑自己的豪情壯志。當然,他不知道身後會流芳百世,歸隱田園是他在人格境界上提昇到一種哲思的境界,並非遁入空門,做和尚。

辛棄疾在《水龍吟》中曰:須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凜然生氣,吾儕心事,古今常在。假若陶淵明活在如今這個社會裡,也許會在田園與菊花之間,以一種清傲之氣面對無盡歲月。他對佛教的態度,表露在一首《和劉柴桑》的詩中: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良辰入奇懷,挈杖還西廬。荒途無歸人,時時見廢墟。棲棲世中事,歲月共相疏。耕織稱其用,過此奚所須。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劉柴桑是陶淵明故鄉柴桑縣的縣令,十分迷戀佛教宣揚的淨土。他邀請陶淵明去山澤,那裡有劉柴桑等一批人在慧遠大和尚的領導下,結社唸佛。元興元年,廬山上佛教活動非常熱鬧。然而,陶淵明婉拒了劉柴桑的邀請,他認為求佛毫無意義,四大並不皆空,人世還是值得留戀的。為了生存必須勞作,但不必追求物質享受。在他看來,人的一生,不過就是一個走向廢墟的過程。

陶淵明的這種人生態度,影響著不少後世文人。我也不喜歡都市生活所帶來的種種過分享樂。一味地追求享樂,會喪失意志,讓人變得平庸; 倒是寂寞與孤獨,能使人寧心靜氣,思悟得遠一些。閱讀陶淵明,最能感悟的是對生命的珍惜,對生活的熱愛。他在天地賦命,生必有死的理念下,對生命的認識是極其理性的。他不受當時佛教輪回,道教神仙的影響,始終堅守自己的內心,他說衡門之下,有琴有書。的確,一方淨土,安放自己高潔的靈魂足也。

原載於2020116日《天津今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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