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與回憶】第17號
作者：亮水珠
剛畢業的外國留學生在美國找第一份工作是困難的。而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找工作就更是難上加難了。我們大學十幾個從大陸，台灣和香港來的留學生在碩士畢業前幾個月就開始找工作，投簡歷，打電話，跑面試。我通過了美國聯邦儲備銀行的技術面試和管理面試。當部門主管得知我是外國留學生時，眼瞅著就在我跟前的工作機會泡湯了。再有幾週就要畢業了，到那時，不用再準備考試了，不用熬夜編程序做項目了，也不用跑圖書館查資料看文獻了，我們心裡逐漸產生對那種解脫的期盼。可是申請工作還沒有頭緒，就像一盆冷水澆在大家心頭剛剛露頭的期盼上。
謝天謝地，就在學期結束前的一週，我拿到了一個美國投資公司的工作機會。
這個公司不大， 只有幾個人。我剛剛見到公司老闆查理的時候心中暗暗驚訝，他長得很像英國的查爾斯王子。高挑的身材有些微微駝背，消瘦的臉龐上有著淡淡的腮紅，捲曲的頭髮有些花白，炯炯有神的眼睛下有高高的鼻樑。他面試我的時候問我，如果你懷揣100美元去賭場，如果押注一美元，贏了可以贏回兩美元。如果押注50美元，贏了可以贏回100美元。你如何去押注呢？我從來沒有賭博過，聽到押注50美元利大，當然押注50美元了。查理說，那你只要連續輸兩次，你就兩手空空了。賭博在數學上是概率遊戲，只有玩的次數多，才能增加贏的機率。
不久我就明白了。這個公司是做期貨交易的。這和賭博有著類似的聯繫。查理是哈佛大學畢業的博士，原來是個大學數學教授。他摸索創造出一套期貨交易數學模型，並用這些模型在一年裡，從兩萬美元賺到了兩百萬美元。查理想，這還教什麼書呀。他辭職辦起了投資公司，專門做期貨交易。他買下了一棟三層辦公樓，請了很多員工。生意興隆時，每天上午下午，都會有人推著小車在各個辦公區裡提供茶點。無奈一場經濟危機襲來，查理的公司遭受重創。他只好遣散員工，把辦公樓出租，只留下了兩個經理和單獨的兩間辦公室，苟延殘喘，期望著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
我的工作首先是把查理新開發的期貨交易數學模型寫成計算機應用程序，經過測試後，加入日常交易系統。同時我負責維護管理公司的所有計算機系統，用衛星接收從紐約，芝加哥，倫敦和東京期貨交易市場的信息，經過計算機的交易系統處理，為公司的交易員們提供交易決定的建議。
在公司的時間一長，我發現了查理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他是哈佛的博士，曾經的大學教授，公司的老闆，按說應該衣食無憂，過著上層人士的生活。可是，一次我去他的辦公室，看到辦公桌邊上擺著兩個大編織袋，露出黃瓜西紅柿芹菜。查理看到我對那兩個編織袋好奇，笑著說，他每個週五，都會到離辦公室不遠的農貿市場買菜。那裡的菜又新鮮又便宜。我又想起，查理開的汽車是輛普通的豐田車，不像其他大老闆開奔馳寶馬車。
我想，是不是公司不景氣，查理手頭緊，使他節省開支而不去超市買菜，換經濟車上下班呢？如果真這樣，那我的工作豈不是會受影響？
公司負責人事財務的經理芭芭拉跟隨查理很多年了。我找了個機會，向芭芭拉委婉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查理？他有的是錢。他是公司老闆，太太是他的哈佛同學，著名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他們家有兩棟小樓。等你去他們家參加聖誕節聚會就知道了。
那為什麼他不去超市買菜呢，我實在是不明白。芭芭拉笑了，查理是猶太人後裔，他一貫非常節省，甚至有些摳門。芭芭拉還說，如果你想知道在哪裡修汽車又便宜質量又好，你就去問查理好了。
我明白了，查理很富有，但並不認為節省是什麼臉上無光的事，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做。別說，節省自己的錢，好鋼用在刀刃上，可能還是查理富有的原因之一。
參加查理家裡舉辦的聖誕聚會，使我領略了查理的富有。他家的莊園很大。從路上拐入他們家的院子大門，一條汽車路在高大的樹林中彎彎曲曲，需要開上一段，才能看見他家的樓房。高大的樓房裡佈置得富麗堂皇，牆上掛著很多名畫，寬大的客廳、飯廳、書房裡擺放著不同風格的家俱。
我悄悄問芭芭拉，查理為什麼在莊園裡還有另外一棟樓，難道他們在兩棟樓裡輪流住嗎? 芭芭拉笑著用手指著聚會中查理的孩子們說，那是他們住的地方。那為什麼查理不讓孩子們和他們夫婦住在一起呢？我有些不解。芭芭拉告訴我，在那棟樓裡沒有電視，沒有外線電話。查理認為孩子們應該專心學習，而且單獨居住可以保持嚴格的作息時間，而不受父母起居的影響。
芭芭拉還告訴我，查理每學期開始時都會和自己的孩子簽訂合同，如果孩子的成績優秀，就可以得到獎勵。像這個學期，他上初中的大兒子成績是全部滿分，查理就按照合同，獎給他一台計算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台式計算機是很貴重的獎品了。而這又可以幫助孩子更好更廣泛地學習。這實在使我暗暗吃驚，看來猶太人對孩子教育培養真是極其重視，下了很大的功夫。
由於經常加班，加上查理經常請員工們吃飯，我慢慢地與查理混熟了。有一天晚上加班，查理端著咖啡路過我的辦公桌，看到我在喝茶，就停下來和我聊天。從中國的茶葉聊到中華民族的傳統，他感慨地說，猶太人和中國人在很多方面都相像，大家都重視教育，都勤儉持家，都聰明好學。他拉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來，認真地說，猶太民族歷史上有過亡國和幾乎滅種的經歷。他們從小就學習歷史，教育孩子們要奮發圖強，要時刻保持高度的危機感。他說，猶太人在全世界除了以色列，只有在兩個國家不受歧視。一個是美國，另一個你猜猜看，是中國。他看我不解，抿了口咖啡後告訴我，即使在美國，幾十年前，猶太人還是被社會歧視的。在德國法西斯排猶時，美國曾經拒絕猶太人入境。猶太人在美國至今要有自己的教會，保持自己的社區和團結。我不禁問到，那在中國呢？我好像在中國不知道有猶太人呀。查理笑了，中國在二戰時，接受了很多猶太難民。特別有意思的是，古代時有過一批猶太人到中國河南定居。他們受到當地人的歡迎和平等對待。由於中國人的熱情和平等對待，猶太人不需要維持自己的社團，而是與當地人融為一體，共同生活在一起，互相通婚。到現在，在那裡已經分不清猶太人後裔和中國人了。聽了查理的話，我深深感到中華民族的包容性和對外來民族的友好平等的態度。
美國的經濟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壞。我是管理公司交易系統的，眼看著每天公司都在幾萬甚至十幾萬地虧損。查理的情緒也越來越壞。平時他焦慮地盯著眼前的計算機屏幕，有時他會從辦公桌後面突然跳起來，聲嘶力竭地向交易員喊，快賣某某期貨。幾個月後，公司財政困難，連續幾次無法按時發工資。我也明白，應該開始找工作了。
雖然我離開查理的公司很多年了，猶太人的優良傳統，包括重視教育，勤儉持家，時刻保持一種危機感，持續奮鬥，都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