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園地】第16號）

作者：亮水珠

一

李永強坐在石油勘探隊宿舍船船尾，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香煙，心裡煩躁不安。

這段時間，他大腿上長了塊紅斑，很癢，撓多了又疼。他一開始並沒在意，可這紅斑越長越大，趁今天有空兒，他到附近鎮上衛生院去看病。醫生戴上眼鏡，湊近李永強大腿上的紅斑，仔細地看了半天，抬起頭來說，“你這病我可說不好。有可能是麻瘋病。你最好到附近的麻瘋病院去檢查檢查。”

麻瘋病？ ！李永強一聽，腦袋就大了，那可是能要命的傳染病呀。自己怎麼會得上麻瘋病呢? 他馬上想到了女朋友小芳？難道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來後，他坐在船頭上，嘴裡不停地抽著煙，眼睛漫無目的地看著四周，滿腦子都是麻瘋病。

清清的河水靜靜地流過船頭，兩側岸上開滿了各種顏色的野花，河堤上的樹枝冒出了綠色的幼芽，幾隻小鳥嘰嘰喳喳地在樹頭玩耍。春天來了。

在李永強眼裡，生機勃勃的春天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影子。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可能得麻瘋病呢？剛結交不久的女朋友小芳在麻瘋病院工作，可自己和小芳見面並不多，也就是一起逛逛街，吃頓飯，牽手都很少，這麻瘋病是怎麼染上的呢？

二

李永強認識小芳挺偶然 。一年多前，李永強乘勘探隊的敞篷汽車從縣城回駐地，半路上遇到一個年輕姑娘舉手要搭車，司機停車讓她爬上了車廂，姑娘坐在了李永強身邊。初冬寒氣逼人，汽車開起來風很大，那姑娘穿的衣服不多，凍得縮成一團。李永強見狀，解開身上皮大衣釦子，身體向姑娘靠了靠，撐開皮大衣為她擋風。姑娘抬起頭來衝著李永強笑了笑，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李永強這時才看清姑娘模樣。黑黑的細眉下一雙水汪汪圓圓的大眼睛，白嫩的臉龐，粉裡透紅的腮上兩個小酒窩，嬌小的鼻子微微地翹著，紅紅的嘴唇帶著笑意。長這麼大，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姑娘這麼近距離地坐在一起。隨著汽車的顛簸，他們在皮大衣下緊靠在一起，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裡湧起一股特殊的暖意。

他問那姑娘，“妳，妳叫什麼名字？要到哪裡去呀？”話剛出口，臉已經有些微微發紅。

“我叫杜小芳。回我工作的地方。”小芳答道。

“妳在哪裡工作呢?”李永強有些好奇。

小芳抬起頭，答得有些遲疑，“在前面的麻瘋病院。”

聽到麻瘋病幾個字，坐在他倆周圍的工人們都睜大了眼睛。他們剛到這裡時就聽說附近有一個麻瘋病院，都知道麻瘋病是很厲害的傳染病，能死人的，沒想到，麻瘋病院的工作人員居然坐到他們身邊來了。很快，工人們從他倆身邊無聲地挪開了，只留下李永強撐著皮大衣和小芳坐在車廂的一角。

李永強心裡也怕，可看看小芳那可愛的模樣，又不願意自己躲開讓她挨凍。他想，麻瘋病院的醫生護士又不是麻瘋病人，我和小芳坐在一起，沒什麼大不了吧。

“你怎麼會到麻瘋病院工作呢？”李永強問。

“我從護士學校畢業就分配到這裡，已經工作好幾年了。”小芳看到工人們躲開，李永強卻仍然撐著皮大衣為自己擋風，臉上流露出感激的神情。

他們倆在皮大衣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了。小芳有時笑起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李永強呆呆地看著她，心裡感覺美美的。

石油勘探隊是野外工作隊，常年在外，居無定所，遠離城市，男隊員找女朋友就成了大問題。眼下，李永強覺著天上掉下來一個好姑娘，他心裡真希望汽車就這麼不停地往前開，讓他和小芳一直聊下去，那該有多好呀。

汽車拐了個彎，小芳探頭往車外一看，高聲叫道，“司機師傅，請在前面那個路口停一下。”她轉過頭來，笑瞇瞇地對李永強說, “小李師傅，真謝謝你啦。”

李永強臉微微發紅，趕緊問道，“能告訴妳的通信地址嗎？”

小芳笑了笑，“當然啦。你是個好心人。”一邊說，一邊從衣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李永強，“這上有我們院的地址。”

回到駐地，李永強很快就給小芳寫了封信。不久，小芳的回信就來了。李永強把信看了好幾遍，還把信貼在臉上，聞著信上那淡淡的清香。

三

可是，現在自己可能得上了麻瘋病，難道這和小芳有關係？

突然，李永強聽到有人在宿舍船裡喊他，原來是隊上的衛生員。一群工人聚在宿舍裡打牌，大呼小叫很是熱鬧，李永強走了過去，衛生員大聲對他說，“隊長讓我通知你，明天一早，隊上派車，我陪你一起去麻瘋病院檢查。”

麻瘋病？ 正打牌的工人們頓時安靜下來，都把頭轉過來，注視著李永強和衛生員。

衛生員眼裡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鎮上衛生院打來電話，說你可能得了麻瘋病，最好到麻瘋病院去檢查一下。”

一股沮喪頓時湧上李永強心頭：一定是那個醫生多事。唉，真是的，本想悄悄地去看病，不讓隊裡人知道，沒想到還是沒瞞過去。

“對了。明天去時，帶上你的洗漱用具，還有鋪蓋。”衛生員又說，接著嘆了口氣，“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要真得了那病，可就要在那裡住院治療了。”他又轉頭對周圍發楞的工人們說，“你們大家這兩天也要稍微注意一下。”說完，他扭頭走出了宿舍船。

工人們都不打牌了，用驚訝的眼光注視著李永強。大劉一把扯掉下巴上輸牌時貼的紙條，“永強呀，早就跟你說過，不能找麻瘋病院的姑娘。天下的好女孩那麼多，幹嘛非找在麻瘋病院工作的呢？這不，找對象找出麻瘋病來了吧。”

李永強小聲地嘟囔著，“只是讓去麻瘋病院檢查一下嘛，還沒確定我得麻瘋病呢。再說，你不知道小芳有多好多善良，又會體貼人，還很關心我。這麼好的姑娘，打著燈籠也難找。”

大劉一聽，“得，你不聽勸，是吧？你這不把我們大家都影響了嘛?”他看看周圍的工人們，“麻瘋病是什麼？是傳染病，能死人的病！我們天天住一個宿舍裡擠來擠去，能不被傳染嗎？要是被傳染上，那就會被關進麻瘋病院，最後小命都保不住。得勒，咱們還是趁早躲到其他宿舍船去吧。”說罷，他就轉身去自己的舖位收拾行李。

其他工人也紛紛收拾行李，爭先恐後地搬出了宿舍船。宿舍船裡很快安靜了下來，沒有了平時喧鬧雜亂的氣氛，變得空空蕩盪，剩下李永強一個人呆坐在那裡。

四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關於李永強的消息很快就在勘探隊裡傳開了。開始，是李永強可能得了麻瘋病，要去醫院檢查。然後就傳成了，李永強得了麻瘋病，就要送到麻瘋病院裡關起來了。一時，人們議論紛紛，眾說紛紜。

開晚飯的哨音響了，李永強拿起飯盒，想去食堂船打飯。隊長捧著兩個飯盒走了進來。 “永強，別去了。我幫你把飯打來了。”他晃了晃手上的飯盒，“咱們到船尾上去吃，好不好。”

 李永強感到有些意外，“隊長，這合適嗎？”別人都在躲著他，隊長卻要和他一起吃飯，他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意。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隊長一邊說，一邊把一盒飯塞進李永強手裡，“這可是食堂今天最好的菜，去晚了還吃不上呢。走吧，到船尾上去。”

隊長和李永強在船尾找地方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聊。

隊長說，“你只是有得麻瘋病的可能，最好是到專業的麻瘋病院檢查一下。”

李永強嚥下一口飯，“隊長，我明天不想去醫院檢查。”

“為什麼？”

“我怕萬一被檢查出是麻瘋風病，就會被關在麻瘋風病院裡。”

“沒有的事。你只是去檢查，不能說你就是得了麻瘋病。何況，現在麻瘋病已經可以治好了。如果你不去檢查，萬一真得了那病，不及時治療，拖到以後病嚴重了，可就不容易治了。你說是不是呀？”

“說起來是這麼個理。可我心裡還是害怕。”

“其實，這種事放誰身上，都會有些害怕。”隊長伸手拍拍李永強肩膀。 “可害怕有什麼用呀？既然遇到了，就挺起胸打起精神來對待它，及時檢查，認真對待。無論出了什麼事，我們都會盡量幫助你，這你儘管放心。”

聽了隊長的話，看著他熱情的眼神，李永強的心裡踏實了很多。

清清的河水靜靜地流過，幾隻喜鵲在他們頭上留下歡快的叫聲。隊長和李永強邊吃邊聊，聊家鄉，聊父母，聊工作，聊了很久很久。

五

第二天清早，李永強夾著捆好的行李卷，衛生員幫他拎著裝滿洗漱用具的網兜，爬到河堤上去等隊上派的汽車。不遠處，勘探隊的工人們看到李永強，紛紛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他。不少人向他揮著手，有人沖他高喊，“李永強，我們等你回來。”炊事班長跑過來，塞給李永強幾張熱乎乎的烙餅。

李永強看著朝夕相處的工友們，手裡捧著熱乎乎的烙餅，鼻頭有點兒發酸，眼淚在眼裡打轉。他爬上敞篷汽車的車廂，衝大家使勁揮了揮手。汽車吼叫著開動起來。

初春的早晨略有寒意，剛升起的太陽將村莊、樹木、土地都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道路兩邊的田野裡，大片嫩黃色的油菜花在微風裡擺動。

車廂上風很大，李永強豎起皮大衣的領子。麻瘋病院是小芳工作的地方，可他心裡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小芳喜歡的是健康的自己，不是麻瘋病人李永強。她會不會扭頭就離開呢？他真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小芳那雙充滿純真笑意的大眼睛。

汽車在奔馳。李永強想到了父母。每次回家探親，無論自己掃院子挑水還是幹什麼，爸爸總是叼著旱煙袋，笑瞇瞇地跟在後面問長問短。每天，媽媽都忙著做自己喜歡的吃食，一邊看著兒子狼吞虎嚥，一邊盤問兒子的終身大事。李永強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父母。

六

麻瘋病院坐落在一片鬱鬱蔥蔥的偏僻樹林裡。在病院門口的值班室裡，一位值班醫生正一邊喝著茶，一邊翻著報紙。

衛生員向值班醫生說明了來意。醫生看了看李永強，讓他到隔壁的檢查室去。檢查室裡一道隔板，病人在一側，醫生在另一側，戴著口罩面罩的醫生從隔板的兩個洞裡將戴著手套的手伸過來，仔細地檢查李永強腿上的紅斑，不時在幾個地方捏了捏，問他有沒有感覺疼不疼，然後在紅斑上刮了些皮屑，收集到樣品盒裡，在盒盖上寫上病人信息。

衛生員問醫生，“你們院裡是不是有個叫杜小芳的護士？”

醫生驚訝地抬起頭來，“她是我們這裡的護士長。怎麼，你們認識她？”

衛生員說，“她是我們這位小伙子的女朋友。”醫生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笑了。他讓值班護士送樣品去檢驗時，告訴杜小芳她的朋友來了，接著對李永強說，“小伙子，你算找上個好對象啦。這個杜小芳呀，不但人長得好心地善良，而且好學上進工作業務進步很快，大家都誇她能力強。她對病人體貼入微，細心照顧，很多病人對她都讚不絕口。”

說完，醫生又回到隔壁房間喝茶看報去了。

衛生員看看時近中午，就和司機回隊上去了，下午再來接李永強。

李永強一個人坐在醫院等候室裡，不知道檢查會是什麼結果，心裡七上八下，要真得了那病，可就要長期住這裡治病了。在這裡可以天天見到小芳，可是他不願意自己是小芳的病人。

李永強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一陣輕柔的腳步聲，扭頭一看，身穿粉紅護士服的小芳笑盈盈地來到他身旁。 “永強，我剛才正給一個病人換藥，所以來晚了。讓你等了。”說完，她就要在李永強身邊坐下來。

“妳別靠近我。”李永強趕緊向外挪了挪身子。小芳來看他，李永強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聞到小芳身上那熟悉的清香，他心情好了很多，但是，自己可能有病，決不能傳染給小芳。 “我是來看病的。醫生送檢查樣品了，説要過一會兒才有結果。”他低下了頭，不敢看小芳。

“我已經知道了。”小芳拍了拍李永強肩膀，“我在這裡工作。天天和麻瘋病人打交道，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你不用擔心。”

“那，那如果萬一我得了這病，”李永強低著頭，不敢直視小芳眼睛，吞吞吐吐小聲地問，“妳還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嗎？”

“你要是真得了那病，”小芳還是笑瞇瞇的，“你就是這裡的病人，我就可以天天見到你啦。”

“可我不再是健康人，是病人了。妳還會和我交朋友嗎？”李永強心裡不踏實。

“為什麼不呢？麻瘋病是可以治好的呀。哎呀，幹嘛好像已經得了麻瘋病似的垂頭喪氣，這可不像以前那個熱心快樂的永強哥呀。 ”

李永強被小芳說得抬起了頭。小芳還是那麼秀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地看著他，粉裡透紅的臉上帶著笑意。他耽憂地說，“我怕得了病，耽誤你……”小芳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別再胡思亂想了！到這裡來，你得聽我的。到午飯時間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食堂買飯，咱們一起吃。”

不一會兒，小芳就打來了飯菜。兩個人湊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聊。李永強看著眼前的小芳，心裡高興起來，幾乎忘掉了今天自己是來看病的。

七

飯後沒一會兒，那位護士送來了李永強的檢查報告，遞給了小芳。李永強想湊上去看，心裡又有些害怕，猶豫不決地看著小芳, 身子沒有動彈。小芳看著檢查報告，眉頭緊鎖，嘴角抿著眼睛瞪得很大，抬起頭來對李永強說，“永強哥，你可要有思想準備，別緊張，別害怕。”小芳越這樣說，李永強就越緊張越害怕，他雙拳緊握，眼睛緊緊盯著小芳，頭髮都快豎起來了，生怕漏掉她說的每一個字。

“你的檢查結果是——”小芳一字一句慢慢地說，然後停下來，用那雙好看的大眼睛盯著李永強。李永強緊張得心都到了嗓子眼了。

小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臉上綻開了一朵花，“不是麻瘋病！你的病只是普通的皮炎。”

李永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奪過檢查報告，仔細地看了兩遍，高興地大笑起來。看著他的樣子，小芳眼淚都笑出來了。李永強一把抱住小芳，舉起來，在屋裡轉起圈來。 “好哇，妳這個壞丫頭，把我騙慘了！看我怎麼收拾妳。” 小芳在李永強的懷裡羞得臉通紅，“永強哥，快，快把我放下來，讓別人看到不好。”

李永強興奮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大聲地說著，自己不是麻瘋病了，要好好地工作，生活。他認真地問小芳，“妳喜歡什麼衣服，還喜歡什麼，儘管說，只要有，我都買給妳。真的，妳別老是笑呀，我沒開玩笑，快告訴我。”

小芳看著李永強認真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你檢查沒有麻瘋病，這是大好事。我喜歡的是你這人，不是你的錢，也不是要你幫我買這買那。你只要好好的，我就最高興了。”

八

回到隊上，李永強向隊長報告了他的好消息。隊長高興地拍著他肩膀，“好小子，你過了這一關啦。”李永強對隊長的幫助表示感謝。 “謝什麼?” 隊長爽朗地笑著說，“你今後好好地幹工作就行了。”

回到宿舍船，一拉開房門，李永強愣住了。昨天空蕩蕩的宿舍船裡又擠滿了工友們。大家看到李永強回來，都熱情地湧過來和他打招呼。收拾好舖位後，李永強鑽出房間，站在宿舍船尾上。清清的河水還是那樣靜靜地流淌，河岸上色彩繽紛的野花還是那樣隨風擺動，小鳥們還是那樣在樹叢中飛來飛去嘰嘰喳喳。這一切，充滿了春天的色彩，多麼美好。

李永強想，該給爸爸媽媽寫封信了，告訴他們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夏季很快要來了，他要像往年一樣休假回家幫助父母忙夏收，這次還要把小芳一起帶上。他想，爸爸媽媽看到漂亮賢惠的小芳，一定會臉上樂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