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6號)

作者: 虫二

【傳記/回憶】編者按 這是2020年瘟疫最猖獗、人類最艱難的時日裏,一位在美華人經歷了家人及本人身染新冠肺炎的真實的敘述。作者即使在生死之間,仍以細膩的筆觸,詳實地記錄了他染疫、發病、重症、求醫、與死神殊死搏鬥後終於康復歸家的心路歷程。殘酷的世界裏有奇跡和大愛。本欄目從今年11月23日起,隆重推出這一用生命譜寫的包括24個章節的系列性紀實文章,分載於每月23日;版面允許時,也將登載於每月3日。敬請留意。)

自序

《為了活着》是一篇以紀實散文,講述了一個在美國新冠病毒重災區的真實故事。

在寫作開始不久,我的女兒就被確診為新冠陽性,最後我自己也重症住院搶救。很多章節,是我在負壓病房裡的ICU床上一字一句用手機敲打出來的。我當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掂量着文章和人生,哪一個會先結束?確實猶豫是否還要繼續寫下去。

我决定繼續寫,只當是一篇日記,記錄每天發生的事情,記錄醫護人員捨生忘死,幕後不為人知的付出,並堅持按照事件實際發生的同時,發给我的朋友分享我的經歷。除了我陷入昏迷的三天,每天都不間斷地分享给那些持續跟讀的朋友們。

我堅持寫下去,還是因為,我一個普通人會引起如此多的、素未平生的讀者關注。有人輾轉寄來健身的藥,有人發來專家的文章、國内科研的新進展。還有一個讀者告訴我,她的父親没能撑過新冠病毒,但是希望我可以熬過去,讓她相信,她父親的奮鬦仍然在繼續。

人類對抗新冠病毒,是一場仍然正在進行中的纏鬦,我們可能一時還無法克服困難,暂時没有研發出疫苗,但是只要有堅持實事求是、尊重科學的精神,有一個撑得起的脊樑,没有過不去的坎兒!

(發稿前的補充: 1063位志願者中,255位死去。我是幸存者之一。死亡率約四分之一。這是我冒死参與的新藥盲随機試验的正式報告。感谢大家的扶持和禱告。也盼望政府能够面對现實,尊重科學,開放給一線急需新藥的醫生。讓我們一起來珍惜生命,平安就是福!——虫二)

< 為了活著 >

(1)

「我見家家都房門緊閉,感覺有一雙雙眼睛,緊張地躲在門後面,偷窺著我……

「紐約封城了!每天死人成倍增長!女兒被困在那兒了!你要快想辦法呀!」

前妻打電話來。風風火火地嚷得手機的面板隨之震動。平日,她是輕聲細語的人。兒女這兩個字,牽動了媽媽的敏感神經。

從馬里蘭開車到紐約,上95號州際公路,大概五六個小時。放下電話,我開始準備長途開車路上用的東西:瓶裝水、充電器、消毒噴霧劑以及新增加的幾片口罩。還忍不住瞥一眼電視播放的新聞報導。左邊的畫面是CNN的整點新聞,紐約州長怒斥聯邦政府慢半拍,大聲疾呼:我要三萬台呼吸器,你(政府)只給我四千?你去告訴另外那兩萬六千多人去死!誰去告訴他們?右邊是福斯電視台,播放著笑容滿面的川普:讓我來親自告訴大家,我們剛發現了神奇的成藥!本來是治療痢疾的舊藥,但是非常神奇,感謝我的團隊,非常神奇。用不了兩個星期,這一切都會過去。「我們將過一個美好的復活節!」

幾十年的政客惡鬥,說來是民主政治的悲哀。唯一不改的事實,是不停上升的死亡數字。在美國看亞洲疫情,隔岸觀火了近三個月,現在病毒真實地追到家門口了!有點毛骨悚然。

恰巧女兒的電話打過來了:「爸,你別過來了。可能我已經被感染了。現在回去,不是在謀殺你們?」

我心裡咯噔一沈:「你確診了?」

「還不知道,沒時間去呀,聽說要等很久,而且是要老年人和已經喘不上氣的人優先。」

「老年人先?……」

「你也算是老年人了,最危險的族群,我可不想傳給你。我可以和美惠講話嗎?」

美惠是我的現任妻子。與前妻離婚後,稍有點難度的話題,孩子們,乃至前妻,都寧願找美惠商量,我不過就是個傳聲筒。我把電話給了美惠,便悻悻然地跌坐回沙發上,繼續關注整點新聞。

「老年人?這兔崽子稱我是老年人?我也不過剛剛五十出頭,去年我還在教你打網球呢!」我仍在忿忿難平,美惠已講完了電話,淡定地走了過來:「別去了。你去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反倒讓大家都擔心。」

「有什麼好擔心的?」

「是不擔心,千里單騎救女兒,好感動哦!然後呢?我們再到醫院去救你?年輕人可能也就是一個感冒,喝點水,發個汗就過去了。你染了病,可能是一條老命!」

「……」也是嫌我老了!

「我跟瑋婷剛剛通過電話了。她擔心女兒,但是也要現實一點!女兒回來,真的不知道是誰照顧誰?」

只要是美惠和我女兒決定了的事,通常就是最後決定了。歷來如此,這兩個霸道的女人!更無奈的是,他們兩個人的決定,通常都被證明是比較周全的。

儘管如此,我心裡仍然忐忑不安。雖然馬里蘭不如紐約的風聲那麼緊,目前只有三百多人確診,兩例死亡的個案,但是緊張的氣氛像寒冬的低壓北極氣旋,單是聽廣播、電視,就感覺到惡魔大軍壓境,兵臨城下的恐怖感。我走到室外,見家家都房門緊閉,感覺有一雙雙緊張的眼睛,躲在門後面,偷窺著我的一舉一動。

「武漢病毒!」

我猜想這一定是很多人頭腦裡揮不去的念頭。

「看什麼看?」我忍不住在腦子裡憤憤地:「沒看到我也緊張得不行嗎?!不用急,今天的武漢病毒,明天就變成美國病毒了!」

我現在開始理解,那些被逼上絕路上的人的思路。會被逼上懸崖嗎?沒關係,就當是去賞風景!

寫於3月27日

2

「美國式的封城,街道空得令人發毛。消息傳得真快,我的心情愈發沉重了起來……

只有暴亂或戰爭時期,政府才會有宵禁(curfews)或戒嚴(Marshall-law)這種極端手段,因為那會引起恐慌。美國是一個被多如牛毛的法律捆綁的國家。封城,在法律上沒有「法源」。而且美國沒有中國式的小區管理,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封城。

政客們為了選票考量,都約好似的,不明講是封城,而是腦洞大開,起名叫「就地庇護」( shelter in place),或「社交疏離」(social distancing)。也就是除非是「特定必要人員」,其他必須自己留在家裡!

「就地庇護」令一下,我就開始四處聯絡受影響的客戶。因為還有兩處工程已經開工。一處是我親自設計的三個浴室;另一處是一個廚房改造。很讓我擔心,會不會變成了爛尾工程。

現在工人們停工,合情又合法地宅在家裡,還是政府鼓勵的。但是工人的薪水要照發,房租終究也還是要照繳,這就是我要頭痛的了;客戶,沒有浴室,或是做到一半的廚房,正常生活被打亂了,目前剛開始,可以忍耐,但不知道能忍耐多久。按中國的經驗,至少要兩個月吧?

我仔細推敲了一下法條,認定我們是「特定必要人員人群」,是可以繼續工作的,但是工人們願意繼續上班嗎?現在的法律規定,上班不上班,都有薪水可以拿,確實考驗著人性。

一清早,我帶著忐忑的心情開車去辦公室。平時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路。現在正是早櫻綻放的季節,整整兩英哩的林蔭道,路兩側的櫻花正是燦爛輝煌的時候。以往這個時候,很多外來的遊客,熙熙攘攘圍繞著拍照。

今天,街道空得令人發毛。消息傳得真快,我的心情愈發沉重了起來:這一定是個難纏的早晨。遠遠看到辦公室以外,幾個工人已經開始整理工具,卡車和工具車都已啓動。我從來沒有覺得汽車發動機的轟鳴這麼悅耳。領班漢德森看我來了,走過來,手上拿著幾個N95口罩:「這是我老婆上個月看中國的疫情爆發,提前準備的。兄弟們每個人都有了,老闆也來幾個?」

我眼睛有點潤濕了:「家裡都安排好了?

「我老婆在家,沒事。麥克和凱恩繼續去浴室去鋪瓷磚;克里斯和我去裝廚房,今天櫃子應該可以完工。這樣安排行嗎?」

「悄悄跟兄弟們說一下,這兩個星期,加薪30%。兩個工程都盡量早點結束。有情況馬上停下來,別犯傻!」

漢德森跟著我將近十五年了,真的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他與我無話不說。他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你們這些中國佬,要麼小氣得要命;要麼大方得離譜。錢,誰都想要,但是今天我們把你逼垮了,下個月的工作呢?」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雇傭了他。他和我都忘不了,十六年前追著我的卡車後面,找工作的一群人裡,那個頭最小、年紀最輕的十五歲的小孩子。

「你看著辦吧,別讓大家受委屈。我等一下,帶午餐來!」

封城的消息,甚囂塵上。一上午的電話,多半都是確認交貨提前,合同延後,如果馬上開工,會不會準時完成等等。

帕特爾,那個已經討價還價了五次的印度建築商客人,也打來電話:「我只是想確認,你覺得我的廚房,可以如期交貨嗎?」

腦子裡想著我的兄弟們,一整天要戴著勒著臉的N95口罩,正在工地忙得汗流浹背了,我開始有點失去了耐心:「現在中國很多工廠都還沒有開工,你的訂單大概要再延期半個月,你如果今天還不下訂,下個月要漲15%的川普關稅。」

「不要,不要!我今天下午就過來交訂金!」

「好啊,就屬你們印度人聰明瞭!你直接跟美惠談吧,我要去工地了!」我利落地放下電話,好過癮!吐了一口氣。

當然,我只是說說而已。有些人可以開玩笑,有些人不行。這個建築商,是個油滑又開得起玩笑的人。只要價錢低,罵娘都沒關係。

「你發瘋了?」我的話音剛落,美惠已經走了過來。「現在已經大難臨頭,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這是幫你打草驚蛇。否則,他拖了這麼久的訂單,真的可能沒有貨。我去工地了。」

「戴上口罩!」

白鯨迪克(Moby Dick)是一家我非常喜歡的伊朗快餐店。受我影響,跟隨我的兄弟們,也都喜歡上了這兒,而且都是我建議的老三樣:烤雞、沙拉、長米。少油、少鹽、少醬汁,新鮮、健康。這家店,得天獨厚地坐落在四家醫學研究中心的旁邊。一到午餐的時間,身邊往來都是穿著鬆款的淺綠、淺紫粉色的醫護人員。

平時我耳濡目染,聽這些人聊天,也學到些醫學知識。今天,餐館已經取消了堂吃服務,只允許外賣,而且只能站在外面等著訂午餐。站在我身後面的,是一位穿著淺綠色手術外套的醫生。看他面色匆匆,不時地看著腕上的手錶,忍不住同他聊了起來。原來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因為很多餐廳已經關門大吉,少數仍開著,等午餐要花這麼長時間。

「把地址給我,等一下,我幫你送過去?反正我也要給我的工人送午餐。」

「可是我還沒有交錢呢。」

「沒關係,我代勞了!下次我看病,您多關照一下就是了。」

「可我還要幫我的同事一起訂……」

「幾份?」

「五份!」我心裡一抖,這傢伙人長得不怎麼樣,人緣這麼好?

「地址給我吧,老兄,幾個午餐算什麼?」五個午餐?或許還有其他沒有機會跑出來的醫護人員?一不做二不休。我乾脆就又加訂了五份,一共十份,讓那位老兄,去做好人去吧。在這個特別的時期,凡是仍在醫院工作的人員,都是值得尊敬的勇士。

到了醫院的前台,坐著一位貌似不食人間煙火的金髮美女,嚼著口香糖,連口罩都沒有戴。我的熱情,一下子降到了冰點:「這是西克醫生的電話,請把午餐轉給他和他的同事,告訴他,他是值得尊敬的醫生。」

一邊往外走,一邊不可置信竟有醫護人員不戴口罩。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有些人忙得不顧死活,有些人閒得無聊。這次的災難,就是很多人根本活在狀況外。歷史真的是一直在重覆。

和工人共進午餐之前,我前所未有地拍了張午餐的照片,傳上微信,立刻引起了幾個朋友的共鳴,說我是英雄。我心裡想:所有的故事後面,可能都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只是希望每個故事的結尾,都會讓我們悟出些什麼。

寫於3月29日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 虫二,本名王中强。遼寧撫顺人。現定居美國華府。詩觀:找回詩的韻,找回人生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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