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與回憶】第13號) 作者:亮水珠
來美國的時候,不少人告訴我,美國大城市裡有黑人區。實際上就是一片街區的居民大多數或幾乎全部是黑人。其實在美國也有意大利人區,華人區,只是因為黑人區的居住和治安條件比較差而引人注意就是了。
剛到美國讀書的時候,由於來得晚再加上囊中羞澀,我在黑人區裡租了房子。很快我就發現,方圓四周,房東約瑟夫是這一帶唯一的白人,而我則是這裡唯一的黃種人。從住處到學校沒有公共交通,要走二十多分鐘才能走出黑人區。這裡沒有警察出現,我見過唯一的警察出沒是一輛警車呼嘯而過,裡面的警察還都是黑人。諾大的社區,只有一家門窗裝有鐵欄杆的超市,裡面的東西比黑人區外面商店要貴很多。
黑人區的街道和房屋與其它地方就是不一樣。街道兩邊雜草叢生,荒涼的亂草中經常散落著各種各樣的爛報紙,遺棄的酒瓶,飲料罐等垃圾,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氣味。街兩邊的住房很多都年久失修,門廊的木頭不少漆皮都脫落了,風吹雨淋,變成了腐朽的顏色。有的房屋乾脆沒有了門窗,據說由於房屋無人居住,流浪漢就在天冷的時候把門窗拆了去生火取暖了。沒有了門窗的屋子留下一個個黑呼呼的洞口。特別是到了晚上,我路過這些被遺棄而沒有門窗的屋子時,心裡總有點兒發怵。黑人區街道的路燈昏暗,有的乾脆就不亮。這裡的冬夜很長,寒風吹得樹枝在昏暗的路燈中舞動,大風在空曠的遺棄屋裡亂躥,發出時高時低陰陽怪氣的鳴叫,使人更感到心驚膽顫。
黑人區裡的人也和其它地方的人有所不同。其它地方的人一般都行跡匆匆,而黑人區裡偶爾遇到的人似乎無所事事,手裡握著牛皮紙口袋包著的酒瓶,走著走著就揚起脖子來一口。到了週末,黑人們就在空地上架起大汽油桶,點上熊熊的爐火,邊烤肉,邊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很多黑人圍著冒著火苗和濃煙的汽油桶唱著跳著。
約瑟夫是個熱情健談的老人。夏天他經常坐在門口外邊的門廊上,喝著啤酒,搧著扇子乘涼。可能他一個人有些悶得慌,約瑟夫挺願意與我聊天。在和他混熟之後,我抽空向他提出了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為什麼這裡的居民沒有白人或其他人種呢?
約瑟夫喝了口啤酒,告訴我,他大半輩子都住在這裡。原來這四周的街區有黑人,也有白人,還有少量的南美洲移民。由於那時的種族隔離政策,白人和其他人種紛紛搬離。留下來的就都是黑人了。後來黑人民權運動取得了成功,受過教育而且有好工作的黑人陸續搬到更好的社區,剩下的就是經濟條件差的窮人了。於是,犯罪率上升,房價下跌,社區越來越差。
“那你為什麼還住在這裡呢?”我試探著問。
約瑟夫停頓了一下,眼睛看著遠方, “我們家從父親開始就住在這棟房子裡,捨不得一下子離開這裡。我太太和女兒也勸我搬家。可是,我就是下不了這個決心,離不開這棟房子。”
我一直以為約瑟夫是孤身老人,原來他有太太和家人。他告訴我,太太和女兒住在城市另一側的意大利人聚集區裡。他經常去看望她們。
“那她們會來看你嗎?”我好奇地問。
約瑟夫苦笑了一下,“這裡的黑人認為我是他們的朋友,認識我的汽車。可是有一次,我女兒開車來看我,汽車玻璃就被人砸破了。從此她們就再也不來了。 ”
“那,這裡的治安這麼不好,你住在這裡不害怕嗎?”我真是不懂他為什麼堅持住在這裡。
“你知道為什麼這裡治安不好嗎?”約瑟夫有些嚴肅地看著我,“很多人說黑人區的問題是在黑人身上。其實,問題不是因為這裡住的黑人,而是貧富之差。這裡很多孩子沒有上過學校,找不到工作,不少人靠政府福利生活。還有妓女生下孩子根本不管,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這些孩子從來就沒有生活的希望。活一天算一天,犯了罪,進了監獄,反而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了。”
我被他的說法深深地觸動了。
“你知道這裡的商店為什麼價錢會比外面貴嗎?”約瑟夫問。
“我正想問你呢。”我撓撓頭說,“按說這裡窮人多,商店的租金也低,物價應該便宜才對呀。”
約瑟夫笑了,“商人可不是這麼想的。首先,這裡窮人多,很多人沒有汽車,他們沒辦法去其他地方買生活必需品,這個商店是唯一的選擇,貴了也得買。另外,很多窮人用政府福利券買食品,他們不是很在乎食品的價錢。”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那你住在這兒,能做什麼呢?”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約瑟夫沉思了一下,“我想幫助一些願意改變的年輕人,讓他們去學校讀書,幫他們找工作。如果每個人只是指責,站在一邊評論,或者躲避在一邊,而都不去改變這個社區,那這個社會怎麼會好起來呢。”
他的這番話使我對這個老人肅然起敬。
從此,我注意到約瑟夫有時會和一些附近的年輕人談話。他還告訴我,有的孩子在監獄裡服刑時,還從那裡打電話給他。使我有些意外的是,他有時也會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讓我講中國的事情。那些黑人都很驚奇,因為我講的在中國日常生活,和他們在新聞和電視上不一樣。
一天週末的晚上,我正在屋裡學習,約瑟夫敲門進來問,“我的女朋友想見你,可以嗎?”,我嘴上說,“當然。” 可心裡覺得挺奇怪,你的女朋友應該是來見你的呀,她要見我幹什麼。
不一會,約瑟夫領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黑人姑娘來到了我的房間。這個姑娘高挑兒的個子,黑裡透紅的圓臉龐,長睫毛,大眼睛,一頭黑人特有的細細的髮辯,上身一件淡藍色的碎花襯衣裹著豐滿的胸部,下身的牛仔褲緊繃著她的翹臀和長腿, 在燈光下顯得別緻和漂亮。
她乍一見我,突然一楞,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脫口問道,“你的辮子呢?”
我被她問住了,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又不是女的,哪來的辯子呢?又轉念一想,哈,她肯定是把我當成清朝的男人了。 “那是將近七八十年前的事了,我們中國男人早就沒有辮子了。”我花了一番功夫向他們大致講了中國自辛亥革命以來的變化,從女人的小腳到男人的辮子,講得黑人姑娘和約瑟夫都笑了起來。
“中國女孩可以工作嗎?”
“你們如何交男女朋友?”
“結婚後,女的需要改姓嗎?”
“你們結婚怎麼辦婚禮,能渡蜜月嗎?誰付這筆錢呢?”
……
我一邊回答這些五花八門的問題,一邊看著約瑟夫,希望自己這個“電燈泡”不要當的太久。
還有一次,約瑟夫帶了個黑人朋友來到我房間。要是在大街上,乍一看,這個人是白人,細細看,才能看到他膚色裡有黑的因素。他告訴我,他的媽媽是黑人妓女,而爸爸是個白人顧客。他從小到大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他還說,他的幾個朋友也是這種情況。聊著聊著,我突然發現他的腰上有槍套,並露出了手槍把。
“你有槍?”我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和帶槍的人在一起,而且是在自己的房間裡。
“是呀,我在城市地鐵的警察部門工作。 你想看看嗎?“他邊說邊掏出手槍,卸下了彈夾和槍膛裡的子彈,握著槍身,槍把朝著我遞過來。這槍沉墊墊的,槍身閃著藍光。
我一邊玩弄著手槍,一邊說,“你隨身帶著槍,是我們這兒最安全的人了。”這話使這個警察笑了起來,“恰恰相反,我很不安全,每天提心吊膽。”
“這怎麼可能呢?你身上有槍呀。”
“要知道那些罪犯也有槍,有的槍比我的還好。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和他們打交道。他們都是亡命之徒,活一天算一天。而我有妻子和孩子。我每天上班和妻子告別,都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安全地回來。”
“你們不是能穿防彈背心保護自己嗎?”
“防彈背心只能保護身體的上半部分,可無論是頭部還是下半身哪中槍都不行呀。”
“這可真不妙”,我可沒想到警察的工作有這麼危險。 “有什麼好辦法嗎?”
“在這裡,犯罪率一直是個大問題,” 警察苦笑了一下, “我們警局去年就有三個警員在執勤時中槍,其中一個是重傷,殘廢了。”
“那你能換個工作嗎?”
“我們是黑人,又沒有很好的學歷,換個比這工資高的工作很不容易。”
“….”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可和原來想像的警察工作大不一樣了。
美國警察個個膀大腰圓,肩膀上別著對講機,腰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傢伙兒什,手槍,手銬,手電筒,警棍, 捆人的繩子…,好不威風。沒想到他們也有點“紙老虎”的味道,表面看起來神氣活現,威風凜凜,有誰知道他們暗自膽寒發怵呢。
住在這里安全是個令人擔心的問題,當我經濟條件好了些後,就搬出了黑人區,到離學校近些的地方租房住。
雖然約瑟夫在這裡住了幾十年,雖然他在這裡和很多人和睦相處,有很多朋友,可是這裡的犯罪率居高不下,他也不能獨善其身。為了防備,他在家裡各個房間裡都藏有槍枝,還有一顆5磅炸彈。
有一天夜裡,兩伙黑人不知因為什麼打了起來,他們十幾個人用棍棒和刀子追追打打,打到了約瑟夫的院子裡。
約瑟夫從家裡衝出來,他一手裡提著槍,另一手抱著炸彈,站在二層的涼台上沖著那幫人大聲吼道:“立即從我家的院子裡滾出去!”
那伙人中有人認識約瑟夫,沖他叫道,“你別管閒事,要不我們連你一起收拾了。”
約瑟夫也不示弱,“你們再不滾,我就引爆這炸彈了!”
“你敢?!”有個黑人叫道,“炸彈要是炸了,連你一起玩完兒。”
“我怎麼不敢?!”約瑟夫幌幌手裡的炸彈大聲說,“你知道我是從哪來的嗎?我是從意大利的西西里來的(西西里是有名的意大利黑幫的地方)。我不怕死,我一個人換你們十幾條命,我怕什麼。”
這些故事都是約瑟夫後來在電話裡告訴我的。
更令我驚訝的是,過了一段日子,住在約瑟夫家的留學生小柳打電話給我,請我幫他租房子,因為約瑟夫要賣他的房子了。
原來,約瑟夫和家人出去度假,托小柳幫忙看家,並交給小柳一桿槍和一些子彈。他臨走前特意告訴小柳,他家的院牆是一排舊汽車,不怕人偷。而車庫裡的兩輛舊式半新的摩托車可是他的寶貝,他已經在車庫門上鎖了好幾把大鎖。約瑟夫知道有人打他摩托車的主意,叮囑小柳要格外注意。
自從約瑟夫離開,小柳每天晚上都要檢查車庫好幾遍。有一天半夜,小柳聽到有人撬車庫的鎖,他急忙打開院子裡的照明燈,拎著槍,衝到二樓陽台上查看。只見車庫的門被撬開了,摩托車還在,盜賊已經被嚇跑了。小柳不敢大意,他把車庫門重新鎖好,怕盜賊再來,就搬把椅子,懷裡抱著槍,合衣坐在二樓陽台上守著車庫。
眼看到了早上,天已經大亮了。小柳一夜沒合眼,又困又累。他想盜賊白天應該不會來了,於是就關了燈,回到屋裡睡覺去了。
等他幾個小時後醒來一看,車庫門大開著,約瑟夫心愛的摩托車早已不見了踪影。
約瑟夫回來後,牙關緊咬,臉色鐵青。他說,他知道是誰幹的,只是沒有證據和辦法。這件事使他對這裡徹底喪失了信心,不願再留在這裡了。儘管他的朋友一再挽留,約瑟夫還是把他住了幾十年的房子賣了,搬出了黑人區。
胳膊擰不過大腿,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自從搬離約瑟夫的家,我和他斷斷續續地保持著聯繫。我從心裡尊敬約瑟夫,這個和藹可親又對社會有著強烈責任感的白人老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