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第１０號)

作者：之微

　　飛機從曼谷起飛，不到一個小時的航程，便在柬埔寨東北部的暹粒市（Siem Reap）機場降落。
　　早就閱讀過有關吳哥古蹟的介紹文字，看過古遺址的圖片。好萊塢電影中，那些古樹撐開寺廟牆壁，根系覆蓋或盤繞古建築的景緻令我十分神往。如今涉足其間，我一次又一次地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這裡的古建築與世界上任何最傑出的古文明遺址相比都毫不遜色。她的規模遠比希臘神殿，羅馬古城，墨西哥瑪雅文明遺址恢宏。很難想像在距今幾百到一千年前的吳哥王朝，竟然能夠調動難以估量的人力和財力，來建造佔地如此之大，數量如此之多的寺院和廟山。

一

　　紀元之初，也就是中國兩漢交替之際，在現在的柬埔寨境內，有了國家組織出現。中國古籍中稱其為扶南國。該國早期奉印度教為國教。到了公元七世紀，其北部原臣屬於扶南國的真臘國崛起，滅了扶南。 《隋書》中記載了真臘國王派使者到中國朝拜的事。
　　九到十五世紀初，吳哥王朝（又稱高棉帝國）國力強盛。其版圖涵蓋今柬埔寨，泰國，老撾以及越南南部。明宣德五年（1430年）暹羅大成王朝入侵，破吳哥城。真臘遷都金邊，國勢逐漸衰落。到了十七，十八世紀，該國東部領土一片片淪喪，變成了越南南方。 1863年柬埔寨淪為法國殖民地。 1953年，柬埔寨宣布獨立。
　　十七世紀前西方國家知道中國和印度，但對柬埔寨幾乎一無所知。而中國自隋唐起就同真臘有政治，經貿以及文化的交流往來。元朝元貞二年（1296年），元成宗派遣週觀達出使真臘。週觀達回國後寫了《真臘風土記》，描述了雄偉壯觀，金碧輝煌的大吳哥城。稍後，航海家汪大淵於1330-1339年遊歷吳哥。到了明朝永樂年間，或許是負有尋找逃亡廢帝朱允炆的任務，尹綬出使真臘。使命未成，但他回國後繪出真臘山川地理圖獻給明成祖，讓皇帝很高興。
　　在吳哥王朝國力鼎盛的四百多年裡，高棉人建造了許許多多大型建築。據統計，在吳哥城及周邊45平方公里的叢林中，他們建造了600多座廟山和寺院。 2000年法國，澳大利亞和柬埔寨三國聯合考察團運用衛星遙感技術，又測探出地面之下74處古建築遺址，包括相當先進的，由渠道和人工湖構成的系統水利工程。考察團據進水和排水工程的規模推測出，吳哥城全盛時期人口多達100萬。可以說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都市。只有馬可波羅筆下的中國大都市可以與之相媲美。
　　然而，這座宏偉的吳哥城從十五世紀後期起竟被遺棄達數百年之久。吳哥古蹟被叢林覆蓋。中國的封建統治者在晚明和清朝實行閉關鎖國政策。而十五世紀進入大航海和殖民時代的歐洲，也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鮮少有人重視中南半島上的這片土地。原因是此處沒有香料和貴金屬。就這樣，吳哥城和周邊可以稱之為「珍奇」的古建築群，被世界淡忘了四百年之久。直到1861年法國博物學家亨利穆奧發表《暹羅，柬埔寨，老撾和安南遊記》，才真正激起西方人對吳哥古蹟的熱情嚮往。
　　穆奧寫到：「此地廟宇之宏偉，遠勝古希臘，羅馬遺留給我們的一切。……一見到吳哥的寺廟古剎，人們立刻忘卻了旅途的疲勞。喜悅和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一瞬間猶如從沙漠踏足綠洲，從混沌的蠻荒進入燦爛的文明。」

二

　　在這兒遊覽，沒有公共交通工具。最普遍的辦法是包一輛出租車或三輪摩托出遊，價錢分別是每天40美元和15美元。這兒食，住，行，購物一律以美元計價。我事先不知道，換了一些柬埔寨貨幣瑞爾（riel），後來才發現根本沒必要。小商販見到遊客就叫：「One dollar, one dollar.」 瓶裝水，甘蔗汁，可樂，啤酒，削了皮用袋子裝好的芒果或菠蘿，一盒明信片，兩個冰箱磁貼，都是一美元。連本地司機到加油站加油都用美元。至於匯率的變動，大多數人可能都沒有這個概念。
　　這兒吃住都便宜。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家挺好的旅社，22美元一夜。 「正餐」3-5美元一頓。滿街都是按摩院。按摩的價格似乎很便宜，不過我對此不感興趣。我的興趣在遊覽。本想徒步走到遊覽區，前台的服務員笑著對我說，你到了遊覽區有很多路要走的。我一看他遞過來的古蹟分佈示意圖，可不是嘛，那麼一大片地方都得走著參觀。
　　每個酒店旅館門前都有一些出租車和三輪摩托車（他們叫「tu-tu taxi」）。司機和旅館有一種相對固定的關係。因此，包他們的車相對放心些。司機把遊客送到旅遊點，就在門外等。遊客出來後，再把你送到下一個旅遊點。門票是統一的，單日遊37美元，三日遊62美元。每個門票上都印有遊客的照片。
　　吳哥古蹟中年代最為久遠的神牛寺（Preah Ko）是公元880年建成的，位於今暹粒市東約8公里處。在神牛寺南邊不遠處的巴孔寺（Bakong），則是高棉境內的第一座廟山。所謂廟山，是類似金字塔的錐形建築，基部為正方形或長方形。吳哥古蹟中有許多廟山，一般分三到五層。到神牛寺和巴孔寺參觀的遊客不多，因為吳哥古蹟主要集中在暹粒市北邊6-12公里處的一大片土地上。
　　離暹粒市區最近的就是舉世聞名的吳哥窟。不過，我還是按照主要古建築的修建年代來介紹它們。吳哥窟又叫「小吳哥」，其北邊的吳哥城叫「大吳哥」。在兩者之間道路西側有一座小山丘，叫巴肯山。在平坦的山頂上有一座巴肯寺。這是九世紀末的另一座廟山型建築，為國王耶輸跋摩一世所建。巴肯寺的基座為正方形，邊長76米，共五層，逐層縮小，頂層邊長為47米。廟山上原先有108座寶塔，嚴格地按幾何圖案對稱分佈。我們的前輩汪大淵稱其為「百塔洲」。從這裡可以俯瞰吳哥窟。之所以提到這位國王的名字，是因為他還下令修建了吳哥城東邊的水庫East Baray（東巴萊湖）。東巴萊湖早就枯竭，只留下名字了。
　　巴肯寺往北，便是吳哥古城（Angkor Thom）的南門。

三

　　吳哥城呈近似的正方形，邊長3公里，佔地9平方公里。城內有巴戎寺（Bayon）,巴普昂寺，象群台，王宮。王宮裡有空中宮殿。空中宮殿是高棉建築中的經典之作，始建於十世紀中葉，為印度教的濕婆廟，在十世紀末的戰亂中被毀。蘇利耶跋摩一世（1002-1050年在位）平定戰亂，推行富國強兵的政策。他信佛但是對印度教採取寬容態度。這個在位近50年的國王在王宮中重建了空中宮殿，在吳哥城西建了第二座水庫西巴萊湖（West Baray），水庫長8公里寬2.2公里，至今還在使用。
　　王宮中國王的住所早已蕩然無存，我們只能在周觀達，汪大淵的描述中想像當年王宮中建築的輝煌與奢靡。用石頭修建的空中宮殿的基座卻基本保存完好。基座由三層須彌台重疊成金字塔形。每一層的四角裝飾著獅子或大象的雕塑。基部長35米寬28米，總高度為16米。最高層周邊尚存一圈不完整的畫廊。空中宮殿規模不算大，卻是高棉建築藝術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可以說，它是吳哥古建築代表作吳哥窟的前身。其建築元素：須彌山，中心寶塔，畫廊，廟門閣都在吳哥窟的建築中得到發揚光大。
　　給我印象最深的建築是蘇利耶跋摩一世之子，優陀耶迭多跋摩二世所建的巴普昂寺（Baphuon）。這也是一座廟山，就在王宮之南，距空中宮殿不遠。其規模遠遠大於空中宮殿。巴普昂寺底部基座長120米，寬100米，三層須彌台總高度為34米。據宋代趙汝適的《諸蕃志》上記載：「……台上列銅塔二十有四，鎮以八銅象。」 據推測，其中心銅塔應高50米，今已不存。
　　巴普昂寺是我在吳哥古蹟中所見規模最大的廟山。當然，它遠遠比不上埃及的金字塔，也比墨西哥的太陽，月亮金字塔要小一些。埃及那個舉世聞名的胡夫金字塔高146.5米，底長230米。墨西哥太陽金字塔高64米，分5層。月亮金字塔高46米，塔基為150X120米，分四層。你說公元前2600年，埃及人建金字塔。公元100年瑪雅人建金字塔。公元1000年高棉人也建金字塔型的廟山。在古代，跨洲之間很難有文化的交往，估計非洲，美洲和東南亞的人們互相沒有影響。咋就舉全國之力，各自從遠方運來大石頭，堆砌這麼高大的建築物呢？如果沒有外部（例如外星人）的啟示，那麼只能相信康德所說，人類有某種與生俱來的認知結構，造成時間遠隔千年和空間遠隔萬里的人們，做出建造同樣形狀的高大建築物的事。

四

　　吳哥古蹟中保存最完美的廟宇是吳哥窟（Angkor Wat）。吳哥窟是世界上佔地面積最大的宗教場所。柬埔寨國旗上的標誌就是吳哥窟的廟山和寶塔造型。
　　吳哥窟是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King Suryavarman II，1113 -1150年在位）在十二世紀初建造的。那是吳哥建築達到藝術上最高峰的時代。這個國王弒叔君奪王位。為其加冕的婆羅門教主祭司地婆珂羅（Diva Kara）設計了此太廟。最初叫毘濕奴神殿。印度教教義裡，國王和神合二為一。神殿中的神像據說就是按照蘇利耶跋摩二世的形象雕刻的。吳哥窟神廟是敬奉與膜拜神和神在人間的代言人國王的聖地。到了十二世紀末，印度教在東南亞的影響衰落。這裡又一度變成了佛教的中心。
　　前面我們提到，高棉建築藝術元素有金字塔式廟山的多層方壇，方壇四周有迴廊，廟山各層及頂部有寶塔。這些特點完美地體現在吳哥窟的建築中。吳哥窟整個寺院佔地一百六十萬平方米，四周院牆長3.6公里。寺院被水環繞著，水象徵著環繞須彌山的鹹海。廟山便是須彌山的象徵了。廟山頂部的五座寶塔，象徵著傳說中須彌山的五座山峰。而三層台基四周的迴廊各代表土，水和風。在印度教和佛教中，這就是世界的模型。吳哥窟寺院大門朝西，有一座石橋與外部相連。據說印度教的寺廟一般面向西方。
　　1863年柬埔寨淪為法國殖民地。法國人從1908年起開始吳哥窟的修復工作。起先是清理寺院裡和廟山上的樹木和倒塌的石塊。從三十年代起，用分析重建術復原古寺。七十年代，紅色高棉佔領此地，處死了上千個「給侵略者幹活的」工人。內戰結束後，九十年代聯合國重新組織復原工程，只找到了兩個倖存的工人。紅色高棉並沒有破壞吳哥窟，只是「拆掉廟中木結構當燃料」。但是內戰後期，本地和來自國外的文物販子猖獗，幾乎把寺院內所有佛像的頭都盜劫走了。這是一段令人悲哀無語的歷史。
　　因為吳哥古蹟在1992年被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列為世界歷史遺產。修復吳哥古蹟受到世界各國的重視。我在這裡欣喜地看到由中國援助修復的茶膠寺和周薩神廟。工程已經進行了十來年，還沒有結束。使用現代化的工程設備都這麼費時費力，當初的修建該有多難啊！宣傳欄上說，中國還將援修吳哥古城之東40公里處的崩密列寺，以及柬泰邊境的柏威夏寺。

五

　　造吳哥窟的真臘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死後，吳哥王朝一度內亂，接著又有外敵入侵。其子迦耶跋摩七世（Jayavarman VII）驅逐外敵，平定內亂。並在1181年登基。他重建吳哥城，把城牆修得高大厚實，城牆外挖了寬闊的護城河。城中的巴戎寺（Bayon）便是這位國王修建的。巴戎寺以寺內總長1200米的浮雕和54尊有四面佛像的佛塔而聞名。佛像是按照迦耶跋摩七世的面容雕刻的。佛像被人稱作「微笑高棉」。迦耶跋摩七世信佛，從他開始，吳哥王朝完成了由信奉印度教到信奉佛教的轉變。
　　除了為自己修建巴戎寺，迦耶跋摩七世還為父親修建了聖劍寺（Preah Khan），為母親修建了塔普倫寺（Ta Prohm）。出吳哥城北門可達聖劍寺。出勝利門，經由中國援建的周薩神廟和茶膠寺，往南便是我最喜歡的塔普倫寺。
　　塔普倫寺也是好萊塢電影裡取景最多的寺院。寺院裡的古樹由牆根的石頭縫裡撕裂開牆壁長出。樹根盤繞著古寺，有些則覆蓋住寺廟的門窗。巨獸般的無花果樹和木棉樹頂塌了廟宇的屋頂和大石塊壘砌的靈塔，廟牆，顯示出無以倫比的生命力。這種顛覆的力量和森森的廟堂結合在一起，產生出震撼人心的效果。我去了塔普倫寺兩次，靜靜地注視著大自然改變人類建築遺址的奇妙而又雄偉的景觀。有人討論過，如果現在地球上的人類突然消失，城市會變成什麼模樣。不用費神想像了，吳哥古蹟不就是個活生生的模板嗎？
　　是什麼原因造成一度繁華的吳哥城被人們遺棄呢？有一種說法是，這裡的寺院和廟山原先是印度教鼓吹神王合一的殿堂，當人們改信上座部佛教，自然使得崇拜濕婆神的廟宇無人問津。我不認同這種看法。
　　暹羅大成王朝的入侵，伴隨著入侵後的屠殺，以及屠城後的瘟疫，應該是吳哥城被棄的直接原因。然而，這種「攻城-佔領-屠殺」的事件史不絕書，有著多年文明史的都市被完全遺棄的例子卻實在不多。往往有這樣的情況，一個城市被毀，戰亂之後人們還會回到原地，重建家園。吳哥城被棄幾百年，一定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想想建造眼前這些恢宏的廟山寺院的場景吧。碩大的石塊需要從遠方山地運送來，成千上萬的工匠終年累月地勞作著，在前工業時代，恐怕是要舉全國的力量來完成修建吳哥城及周邊廟山寺院的偉業。另一方面，城市在日益擴大著，膨脹著，消耗著這塊有限的土地上的有限資源。那是傳統的農耕時代，用什麼來支撐幾近百萬人口的都市？終有一天，糧食供不上，水道斷了。資源耗盡，文明的大廈轟然倒塌，一蹶不振。人類撤出，大自然踩著時間的步伐，不慌不忙地包圍，佔領了「曾為富貴場」的古都市。墨西哥瑪雅文明的消失，不也可能出於同樣的緣由嗎？
　　人類有沒有重蹈覆轍的危險？如果危機再次出現，又往哪兒撤呢？
　　從暹粒回到曼谷，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柬埔寨偷渡到泰國的民工，被雇用到漁船上做「黑工」。他們每天工作將近20個小時，只能得到非常微薄的報酬。漁船往往六個月才靠岸維修。運輸船給出海的漁船送上去燃料和食品，拉回來捕撈到的水產品。他們想離開都不可能。
　　我為被迫離鄉背井的人們感到悲哀。在參觀吳哥古蹟的幾天裡，我也同開三輪摩托的司機談過他們的生活狀況。他說，如果沒有這些廟宇，沒有這些遊客，他也只能想辦法偷渡到國外掙點錢養家糊口。這裡沒有礦產，沒有製造業，更不要說高科技了。人們拿什麼來養活自己？我還用了半天時間到吳哥古蹟南邊的洞薩湖畔，參觀河邊漁村。混濁的河水，破破爛爛的高架屋，衣衫襤褸的村民，使人看了心情沉重。如有可能，這裡的人們當然會選擇逃離這個產生過歷史輝煌，也經歷過無數苦難，如今又被現代化擠到「地球村」邊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