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第65期）

作者：楊慶偉

大約是八年前吧，華府書友會副會長李海崙告訴我説 “ 快來聽一位地道的紹興人演講 ”。海崙與我都是紹興人，在美國能遇到鄉親，還真的是不容易。看了一下簡報，才知道她竟然是民國初期，新文學發起人之一劉大白先生的嫡親女兒：劉緣子女士。她畢業於上虞白馬湖畔，與南開齊名的春暉中學；又是西南聯大外文系的高材生，履歷紮實更是不在話下。劉大白先生又名金慶模（棪），原為漢代中山靖王劉勝的後裔，是紹興平水金氏的名門望族。王莽篡漢後，為了避免仇家的迫害，把劉字去了卯與刀，改姓為金。那時我的頭髪仍是黑色的，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考考我紹興話 「墮民」應該怎麼唸。墮民的紹興話發音為「駝平」，是當地被人看不起的一羣人，有如「悲慘世界」中的吉普賽人。

   三年以後，我也給了一個演講，題目為「紹興秘史」，從良渚文化到劉大白，洋洋灑灑縱橫五千年。以後每次遇到劉女士必親身問候，她總是很有耐心，很親切的作答，有濃厚的讀書人氣質。劉大白先生的現代詩「賣花女」在台灣早期曾經被選入教課本，在押韻和用字方面簡直是無懈可擊，不愧是光緒23年的優貢（秀才擇優者可入太學國子監）。「 賣花女」的前三段值得一讀，與各位分享：

春寒料峭，女郎窕窕，一聲叫破春城曉。
花兒真好，價兒真巧，春老殘賣憑人要。
東家嫌少，西家嫌小，樓頭嬌駡嫌遲了。

    有些人批評劉大白的詩，用詞雖然精緻細膩，但不能如魯迅一樣，反映出社會中下層老百姓的心聲。其實魯迅也考上了秀才榜，只是他的筆鋒辛辣 ，尤喜歡針砭時弊。在劉大白的「 賣布謠」中，也能反映出當時紹興窮人家生活的窘境，我現在把「賣布謡」 的片段節錄於下。

嫂嫂織布，哥哥賣布，賣布買米，有飯落肚。嫂嫂織布，哥哥賣布，弟弟褲破，沒布縫褲 …。土布粗，洋布細，洋布便宜，  財主喜歡。土布沒人要，餓倒哥哥嫂嫂….
上城賣布，城門難過，奪布猶可，押人太兇
饒我！饒我！扣留所裏坐坐（音 so so)。

   在這首「賣布謡」中，可以明顯地看出百姓進城賣布時，稅收單位只向土布，不敢向洋布徵稅的事實。先父在八十多年前曾在浙江省東關一帶的鹽務局工作，負責向江上的貨船徵收税捐。因為看到當地的工農百姓實在太苦，無錢繳稅，就掙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他們過去，結果被人誣告「私放船隻，挪用公款」後來只得流亡各地另謀生計。當時的稅率太高，民不聊生，農民還不如把西瓜與蘿蔔爛在地上，這情景也証實了劉大白先生「賣布謠」的真實性。

     劉女士在華府作協2016-2017雙年刊開卷篇「古早的農曆新年」𥚃，保存了不少紹興珍貴的風俗習慣。譬如紹興人過年前要包上大批的粽子，以應年節之需；拜年或上墳男女分坐「明瓦烏蓬船」，與我母親講的如出一轍。我現在把她提到的「狀元紅」 擲骰子遊戲做一個分析；雖然「狀元紅」有其他的版本，但我相信劉女士敍述的版本，從數學上來講最為合理。遊戲規則如下：長輩給每一位參賽者32枚銅板，置於前方。在桌子中央置放一只大瓷碗，任選一位為莊家（莊家輪流做）開始，莊家同時擲六枚骰子在瓷碗中。骰子二點及四點為紅色，其餘為白色。如果沒有一粒骰子出現紅色朝上，莊家不能向參賽者拿取任何銅板；如果只有一枚骰子紅色朝上，莊家向每一位參賽者拿走一枚銅板；二枚為紅色時，莊家向每位拿走2枚銅板；三枚紅色時取4枚；四枚紅色時取8枚；五枚紅色時取16枚；六枚紅色時32枚又稱狀元紅或通吃。當狀元紅出現時，遊戲結束。

   這個遊戲正符合統計學裡的二項式（n=6，p=2/6) 中的機率分配（從0次紅色到6次全紅）如下：0.090、0.267、0.329、0.216、0.08、0.0157、0.0013。莊家的獲利「期望值」為2.72個銅板，意味着10位或以下的參賽者不太可能在做莊前就輸光籌碼。請注意6次全紅或狀元紅的機率是千分之1.3，一個除夕夜就可定出勝負。其他版本如上海版，只有在出現4點時才算是紅色，那麽狀元紅的機率只有21萬分之一左右，賭一個月也不一定會出現贏家，因此可見劉女士的狀元紅才是原始的紹興版。

   記得在演講後，大夥兒還結伴到竹園餐廳 去吃 Buffet 。我還帶了當時仍能走路，98歲的母親來聽演講，也與劉女士介紹見了面，相見甚歡。猶記得竹園有炸龍利、現做魚丸湯、sushi等佳餚，吃得觥籌交錯，賓主盡歡。劉女士尤其熱衷於社區服務，回饋給社會，這是眾所週知的。她的女兒劉嫄博士，克紹箕裘，文釆甚豐，想當是家學淵源之故。只是那輛時間的列車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下來的，它頭也不回地一直向前駛了過去，有如紹興的夜航船一樣，在鏡湖的水波中無聲無息地划過。母親在1914年的四月天下了站；今年的四月天鄉賢劉緣子女士也下了站。劉伯母，您是一位來自水鄉紹興，有涵養的文化人，下站後一路好走！

楊慶偉生於浙江紹興福康基督教醫院，為賓州州立克萊恩大學經濟系榮譽退休教授  。 他的癖好是研究古漢字、家譜及中國錢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