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與回憶】第9號)
作者:阿霞
一.父親的告別
告別的時刻總是令人感慨和難忘。有快樂的,比如年輕的我第一次登上飛機從香港赴波士頓;有傷心的,當我一次又一次目送丈夫為了謀生離開我和年幼的孩子們遠赴海外;有時候,憂喜參半,例如送孩子上大學的時候;刻骨銘心的那一次,是父親與我們的告別。
父親是個走南闖北的人。他生在粵北的小山村,從小盼望離開貧瘠的家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十四歲的時候,他終於按捺不住,未告知父母兄弟,便虛報年齡參軍離開。爺爺聽到消息,急追至村口,父親及同伴已了無踪影,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進入空軍後,父親在吉林學習飛機維修,也學習了很多文化課程。他造訪過北京,多年後轉業到開封做化學工程,隨工作單位去過廣西,遷至廣州,他回家鄉娶了媽媽,生了我 和 妹妹,他們又去了湖南,生了弟弟。
工資高於教授,被人稱“老闆”的父親,既要供養爺爺奶奶,幫助兄弟,還要養我們自己一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貨物緊缺的年代,黎明時分,天都未亮,母親便喚醒我陪她到城外迎接進城的農民,得以買到糧食。逢年過節,要在副食品店門口徹夜排隊,才能買到肉食。加夜班發的點心,父親捨不得吃,深夜下班帶回家叫醒我們吃。他的身形日益瘦削。
然而,對於樂天派的父親,世上無難事。他喜歡攝影,我上學的第一天,媽媽給我紮好辮子,揹上書包,父親便揹上相機,像護送公主一樣陪我出門,路上鄭重其事地照相。在家他把毯子釘在廚房門上,便成了洗像的暗室。父親忙著,我看著各種人物,風景,在顯影水盆裡,奇蹟般地出現在相紙上。定影後,相紙用衣服夾子夾好晾乾,便可裁剪。週末去城裡朋友家,父親抱個大西瓜,一路走,一路教我英文單詞。 一九七八年,國家結束了文化大革命的荒誕歲月,開始改革以復興經濟。父親與工友們去宿舍樓後面墾荒種菜,笑嘻嘻地說,“我要發家致富!”逗得工友一片笑聲,父親的鋤頭才落了下去。
好日子剛開頭,一九八零年春天,歷來健康的父親在工地染上重病,被從湖南岳陽轉到廣州中山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治療,母親陪同護理,我們姐弟在岳陽交由友人照顧。後來,我們也被帶去了廣州。在廣州的化工招待所,我們見到多年未謀面,從家鄉趕來的外公和小叔叔,但是我們不知道事態嚴重。
有一天,我們被帶去醫院傳染病房,靠牆站著。病房白色的牆,白色的床架,床單和被子,飄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氣味,氛圍肅殺。我不安地看這床上的人,他背對著我們,安靜地躺著,隔著被子也看得出很瘦削。那是我的父親嗎?是我那從工地撿回一塊廢鐵皮就能做成煤爐,讓我們烤紅薯,吃火鍋,烤乾棉衣棉鞋的父親嗎?他一動也不動,是我那在圖紙上靈巧地畫出衣服的正面,反面,領子和袖口,讓媽媽把菊花圖案的花布放上去一剪,便能縫出一件漂亮的棉衣外套的父親嗎? 他了無生息,是那看完《參考消息》,對我耳語說“美國人很厲害,會造飛機,妳長大了要去看一看”的父親嗎?他如此沉默,是那對著哭鬧的妹妹說”快看,我的耳朵會跳舞“的搞笑的父親嗎?這時候,他微微地動了,慢慢地轉過身,啊,是的,是父親,他臉色蠟黃,疲憊的目光接觸到牆邊的我們,變得明亮,他的嘴角咧開,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一剎那,我一下子輕鬆了,我們都笑了。
“有 沒 有 人 帶 你 們 去 動 物 園 玩 啊?”
岳陽沒有動物園,父親曾多次唸叨廣州的動物園面積很大,收藏的動物很多,他又惦念這件事了。那是父親對我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與我們的告別。第二天,失魂落魄的母親由友人陪同到了招待所,看見我們,她失聲慟哭。父親走了,我們的天空塌陷了。那一年,我十一歲,妹妹八歲,弟弟五歲。
老實木訥的母親帶著我們,她拼命做工做家務,我們努力讀書。我考上大學後,母親鬆了口氣。三年後妹妹上了大學,後來弟弟也上了大學,畢業後當了醫生。多年貧困的生活過後,我驚奇地發現,我們三個孩子都沒有性格上的陰鬱或自卑。很少有事讓我悶悶不樂,偶爾有不舒心或憤怒,可都是一陣子便過去,心裡面常常喜滋滋的。妹妹豁達樂觀,碰上什麼事情,口頭禪總是:“沒事的。”弟弟性格奇蹟一般地與父親相似,為人善良,慷慨,總是樂哈哈的,極其擅長哄孩子。
感謝母親的辛勤護佑,至今她仍然深深地愛著我們; 或許,也是孩提時代父親的樂觀,家中的歡笑,藏在我們的潛意識;或許,是他那令人永生難忘的告別,在他身後,灑下一片陽光,照亮了我們成長的道路。
二.學煥叔叔
父親去世後,母親決定搬到深圳工作,離家鄉近些。為騰出手搬家,母親把我們托付給在廣東梅州工作的二叔學煥,我們與學煥叔叔,與家鄉,便有了交集。這交集中,留下了對家鄉,對自己逆反的少年時光的記憶。
叔叔帶我們第一次囘家鄉。在村口的小石橋上,我們看見叢山峻嶺下是一排排褐色的泥磚築成的農家土屋,稻草屋頂。如此原始,令我們失望。叔叔長嘆一口氣,說,“有青山綠水,還要什麽呢?”
一轉彎,到了進村的大路,一片片綠油油的水田出現在眼前。田間有一位俊美的扶犁少年,身材頎長,潔白的襯衣,在田間格外顯眼;褲腿捲起,露出黝黑的小腿。見到我們,他友善地微笑,露出潔白的門牙。這便是我們的堂兄思凡哥哥。從那一刻起,我這個城市裏長大的孩子有了鄉土觀念,那一幅美麗的畫面刻入我的腦海。
走得腿酥脚軟的我們安頓下來,光綫幽暗的祖屋房間,牆壁上掛著父母和我們一家五口在岳陽樓的合影。昔日父母的洞房遮護起歸來的遊子。
拜見過阿公阿婆後,阿婆悄悄把我叫到她房間,遞給我一碗珍貴的白糖水解乏。稻草灰燒得漆黑的圓筒形厚鐵鍋(客家人叫做普羅),盛著那珍珠般潔白的新米熬出的粥,清香無比。金燦燦的新腌好的鹹菜,與粥絕配。餐桌上,阿公阿婆拉我們坐在身邊,彷佛要彌補經年的分離。他們時時地給我們佈菜,嘆息中滿是對我們的憐惜,對逝去的長子的思念。
九歲的堂妹思梅, 圓臉黑裏透紅,像一朵梅花。早餐後,她總要拿著全家九口的滿桶的衣服去河邊浣洗。我也拿著妹妹和弟弟的衣服跟去,再無抱怨。清清的河水嘩啦啦地從山上流下來,彷佛在唱著一首無盡的歡歌。陽光下河水銀光閃閃,曬得黝黑的孩童們在水裏歡快地嬉戲。夜晚,村莊格外寧靜,偶爾幾聲鷄鳴狗吠,陪我們步入憨甜的睡夢中。
秋後母親接走弟弟妹妹,我考入東山中學寄宿。週末叔叔從食堂打來飯菜,我嫌粗糙。叔叔堅定地說,“我要你把它吃掉,因爲我是農民的兒子!”趁他沒留神,我把剩下的飯從樓道上往樓下一撒,彷佛天女散花。但是,我記住了他的話。
在叔叔書桌抽屜裏,我發現一張爸爸與一名陌生女子的合影。嫉妒而惱怒,我將照片撕碎,抛棄。 叔叔細細地尋找,我佯裝不知,他不再追問。過後想起,媽媽說爸爸以前結過婚,前妻不久便病逝。那麽,我撕的,就是他們的合影了。叔叔的寬容讓我心懷愧疚。不久之後,我看見一張從開封寄來的遷墳通知,家人需在規定日期前行動,土地將被徵用。我未敢問叔叔,他去了沒,有沒有人去。
在叔叔身邊,我領略了梅州的風土人情。街邊小販兜售貨品,為表尊敬,會把十三歲的我叫作“阿姨”。那黑溜溜,像豆腐腦那樣軟嫩的仙人粄小吃,沁人心脾,便是臺灣人口中的燒仙草。老街騎樓下店鋪鱗次櫛比,家家都用雙卡收錄機肆無忌憚地大聲放著客家山歌。慢慢地我聽得懂歌詞,對寂寞的少女,那真是嘔啞嘲哳難爲聼。
高考前,叔叔拎著一個鋁製長桶飯盒來看我,裏面的燉肉還熱,催我趕緊吃。問他是什麽肉,他含混其詞。過後他告訴我,是蛇肉。那是我唯一一次品蛇肉,確是清甜。
我考上大學後,叔叔滿面春風。大功告成,他調回五華縣工作。之後偶爾回家鄉見到他,我上去叫聲“阿叔”, 他臉上便一片柔和。他不放心公交汽車司機和乘客,送我一路回到外婆家。
二零一八年夏天,叔叔病世,遠隔重洋,我没能趕回去。夢中叔叔來找我,“妳說會回來看我,怎麼没来?” 如今,是再也看不見了,我心中遍佈荒涼。唯有以此文紀念他,紀念他們兄弟骨肉不分,永恆的棠棣之華。我將追尋父辈的足跡,銘記他們的坚毅,隐忍,與慈爱。
作者简介:阿霞, 本名刁文霞,本科畢業於北京大學後赴美留學,於一九九七年定居於華盛頓地區至今。美國華盛顿地區華府華文作家協會會员。
圖片1. 父親刁學祥

圖片2. 父母與作者

圖片3. 叔叔刁學煥

圖片3.父親與叔叔在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