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園】 7號文1)

作者: 左一心

從小特喜歡小動物,可惜除了小雞,幾乎什麼寵物也沒養過。來美國以後,發現房前屋後到處有活潑可愛的小松鼠,馬上就生出一種親近感來。你看它們兩隻眼睛圓溜溜、黑豆豆,動靜之間像動畫片似的倏動倏停,攀爬的本領又極高明,光溜溜的大樹嗖嗖幾下就竄上了頂。有時,它們從顫悠悠的樹梢上忽的“飛”到另一棵樹細細的梢尖,上下晃蕩;有時又在屋頂上、籬笆上、電線上……東跑西跳,幾乎就沒有它們到不了的地方。倘若找到什麼吃的,兩隻小爪子捧在胸前,小腦袋左瞅右晃,韻味得很。吃飽了,也許還伸手伸腳在樹墩上“舒服”一回。我常常注視著它們靈動的小身影,不由自主停下手上的事,一“欣賞”就是老半天。

開車時,也好多次看見它們橫過馬路。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小小的身子後面一飄一飄,畫出一條極優美的波浪線。美則美矣,那絕對只能遠看;若突然在你的車前“上演”這一幕,可就變成了完全顧不上欣賞的“驚險鏡頭”。那一刻猛踩剎車,心跳700,唯恐把它壓成肉醬,哪裡還想得到其他!儘管有驚無險地“碰”過幾回,仍然是每都次給它嚇一大跳。

我家後院樹木環抱,中間有塊籃球場那麼大的草地。剛搬進來不久我們便唱起“兄妹開荒”,熱情高漲地開了兩塊菜土,打起蔬菜“自給自足”的算盤來。小松鼠自我們動鋤頭起就在樹上探頭探腦,馬上發現了這可以光顧的好地方。鬆鬆的土裡,春天也許可以找到紅薯、瓜子、豆等好吃的東西;秋天又是它們儲存冬糧的“倉庫”,松球、板栗什麼的都往裡塞。只可惜這些小傢伙忘性不小,藏了東西自己再也想不起來,倒是春天地裡長出些莫名其妙的苗來。我的菜土永遠給它們翻得東一堆、西一堆的亂七八糟。也為此,我們公司還落下一個笑話。

那年早春,我在菜土裡點了一片大蒜。不消說,第二天一早就被它們的尖爪子刨出好多。我在辦公室跟同事說:“這些小東西古靈精怪,怎麼大蒜就曉得不吃呢?”同事笑著附和。我接著說:“要是松鼠捧著大蒜咬一口,辣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那可真好玩!”“真的啊?!”身後傳出一聲驚叫,原來一個同事剛到,沒聽見“要是”兩個字,光聽到這句話的下半截,幾乎就信以為真。滿辦公室的人哄然大笑,後來好久還笑他“比松鼠還容易上當”。

小松鼠與蟲唱鳥鳴、風花雪月一起伴我度過了來美國的寂寞時光。可是沒想到如此可愛的小鄰居,去年竟與我打了一個多月的“持久戰”!

我家的房子是一所五十年代的三層老屋,下面是磚,上面是木結構。因為冬天常有大雪,屋頂跟普通民居一樣做成較陡的人字形,緊挨著瓦面下也是個人字形的隔熱空間,大約有一尺來高。兒子結婚後另買房居住,一週回來一、兩次;先生長期在馬來西亞工作,我就真個是“躲進小樓成一統”了。

一天晚上剛剛睡著,一陣“轟隆轟隆”的響聲從臉上滾過,迷迷糊糊的腦袋好像被人從這邊房拖到了那邊房。睜開眼滿屋漆黑,那響聲竟又從那邊滾過這邊頭頂上。“老鼠!”我馬上想起在家鄉時這並不陌生的體驗,莫非我樓上進了老鼠?!爬起來把燈一打開,樓頂上卻不響了,果然是老鼠!我拿起一隻長把的掃把,“嗵嗵嗵”在天花板上狠狠敲了幾下:“快走!快走!別影響人家睡覺!”過了一陣聽聽沒有聲音,才又睡下。朦朦朧朧正要進入夢鄉,樓上的“賽跑”再度開始!我順手在床頭摸本書敲敲牆,它馬上不響了;待我一合眼,它便又吵起來。弄得我氣不打一處來,唉,真要命,三更半夜的拿這些鬼東西怎麼辦嘛!

幾番折騰,再也睡不著了。忽然想起下農村時,大隊上一個知青的拿手節目來。我們隊上王宇文最會打長沙快板,什麼《南門口》、《扯白歌》,最笑死人的就是《滅鼠記》。其中有:“……就是那隻背時的老鼠子,它在我那樓上打架玩,衣服咬一隻眼,褲子又咬爛了襠……”還有“有一回,我抓把豆豉去打湯,我一聞,哎呀豆豉不噴香,我崽伢子說,媽媽吔,你打了一鍋老鼠湯!”想到這裡,真是哭笑不得,索性不理它,開開燈拿起書來看,也不知幾點疲倦得不行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此後,這種騷擾就無時無刻、沒完沒了地粘上我了。跟同事一說,大家幫忙出了好多主意,還紛紛告訴我哪裡可以買到老鼠藥、老鼠夾、粘鼠紙等各種各樣的東西。我依言買回一堆,回來才發現要放上去是個大困難!天花板上全然不是我想像的一個大三角形。從牆側的小洞口看進去,那人字形夾層黑糊糊、陡峭峭,人爬不上去,更不用說到那麼大的屋頂底下到處放置這些東西了。勉強在小窗口周圍放了些,果然形同虛設,不僅晚上,它們白天也大模大樣在樓頂開起“運動會”來。

一個朋友告訴我,可以找專門的“滅鼠公司”,雖然費用不菲,但據說效果也不錯,而且正規公司會有一定時間的保險期。週末上午,正想打電話去聯繫,一位住得不遠的鄰居來了:“老鼠?不會吧,我們這一帶很少老鼠。而且美國的老鼠很小的,只有七八公分長,你沒看見鼠夾、粘鼠膠尺寸都那麼小嗎?它們鬧不了這麼大動靜,況且你家也沒發現老鼠偷吃咬東西嘛。嗯,倒是松鼠常常幹這種事哦!”

    “真的?”“不騙你。好像前不久比爾家就給它們鬧騰了好一陣。來,我幫你好好檢查一下房頂周圍,看看有沒有洞。”說著我倆走出屋外,前前後後繞了一圈。鄰居指著高高的人字形頂尖角上:“看呀,看呀,那牆上有一個小洞看見沒有?旁邊這棵樹的樹枝緊靠那裡,松鼠就咬穿一個洞進去啦!”天哪,樹枝離牆還有點距離吶,它怎麼咬的?我半信半疑,進屋就躲在那小洞下的窗子旁。果然沒有多久,一團毛茸茸褐色的身影飛快地從樹枝上跳過來。我急忙從窗口把頭伸出去,只見那小東西爪子緊緊摳住垂直的牆面,一閃就鑽進了洞裡!

         確鑿無疑了!我趕快打電話給熟悉的裝修師傅小陳,請他盡​​快來幫忙修補。 “小事一樁,容易得很!”小陳電話裡笑著,果然下午就來了。從車上搬下長梯子靠到牆上,他手裡拿著鐵皮釘子就要往上爬。 “別急,別急,先進來喝杯茶。”我急忙招呼小陳進屋:“我剛才還聽到它在樓上,等它出去再釘吧。”“那我嚇一嚇,趕它出去!”小陳的大巴掌在牆上“啪!啪!啪!”一頓拍,樓上給了個不理不睬。我們只好喝著茶,從窗戶裡盯住那架梯子。約莫過了十來分鐘,一個輕巧的小身影沿梯而下,哈,它倒是很會隨時利用工具哦!小陳上去用鐵皮釘住那小小的洞口,五分鐘搞定。我長舒一口氣:今晚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月光如水,鄰居家一幫年輕人在露台上開派對,笑鬧聲、吉他聲迴盪在夜空裡。我洗完澡躺到床上,估計看看書他們的派對也要完了。“轟隆轟隆……”一串熟悉的聲音又在頭上響起!什麼,什麼?有沒有搞錯?是頭上響還是隔壁響?“轟隆轟隆……”像是回答我,頭上清晰明白地又響過來,也彷彿在向所有人宣告:想把我們趕走?沒門!

那天晚上,我仔細聽著它們的腳步,來來回回也不知道忙什麼,似乎還有大尾巴碰著什麼的響聲。唉,半夜三更你們還吵什麼,我們和平共處,我睡你們也睡豈不是好!是了,莫怕是一對小新婚夫婦?你們找“婚房”還真夠貪心的,這麼大還帶運動場呢。別的松鼠在哪裡安家啊?應該是樹洞裡吧?要是以後小兩口在這裡生下一窩窩小松鼠,還有你們的朋友來串門……那可真叫喧賓奪主亂套啦!

小陳也很忙,接到我電話的第三天傍晚還是抽空來了。果然,那釘上去的鐵皮旁邊,塑料牆皮又給咬了一個洞。小陳利索地爬上梯子,用長鋸鋸斷那靠近屋頂的樹杈,我們再次坐在窗下喝茶。“好,一隻出去了。”“啊呀,又上去了!”“別急,還會出來的……”直到天幾乎完全黑了,我們才確定兩隻都出來了。小陳拿出兩塊近一米長、十幾公分寬的鐵網,順屋頂的八字形釘了上去:“好了,保證這小東西再也咬不開了。”

這回,我有些不敢抱信心了。這些小傢伙神通廣大,它們看中的地方,誰知道還有什麼花樣!果然,只隔一天樓頂又有了動靜。我在屋外到處巡視,繞著屋子也不知檢查了多少遍,完全沒有洞啊!它們從哪裡進去的呢?

我差不多洩氣了。算了,就讓它們安家吧!記得以前在家鄉,我們對老鼠幾乎也是無可奈何的。那時住的大院是“織壁子”屋,也就是竹片編織後再糊上泥巴、粉上石灰做牆壁,破屋可謂百孔千瘡。無論我家還是鄰居,對老鼠出沒都習以為常。那時吃的東西少,老鼠大都無食可偷,但這家那家被咬壞什麼東西罵罵街,我們小孩子可又有熱鬧看了。

又是一個週末的清晨,社區一片靜寂,此起彼伏的鳥鳴遠遠傳來,十分悅耳。我把報紙撿進來,在沙發上慢慢看。突然,門口窸窸索索似乎有什麼動靜,這麼早,難道有人來?透過落地窗的紗簾看出去,門外卻沒有人影。循著聲音眼光向上,一隻松鼠竟然倒掛在門口簷頂的門燈邊!我屏住聲息盯住它,只見它爪子摳住簷板,腦袋在門燈邊幾拱幾拱,就從那窄窄的縫隙裡鑽進去了!

哈,鬼靈精,原來你們找到這麼一條通道了,多隱秘啊!我出去用棍子撥動那地方,原來門燈的框是死的,裡面帶玻璃的部分卻是活動的,可以頂上去幾公分便於換燈泡。這下我真是傷腦筋了,門簷頂上是一層薄薄的塑料板,釘子都沒法訂,這條通道找得可是太刁鑽了。一連幾天我注意觀察,兩個小傢伙還鬼得很,總是一個外出一個看家。

我打電話告訴小陳,他說:“大姐,那活動的燈我可以用螺絲給你擰死,頂多換燈泡時麻煩一點再擰下來。但它們不出來就傷腦筋,我週末過來吧。”果然,週末我們守在門口等了很久很久,有一隻就是不出來。小陳當機立斷:“大姐,我先擰死,嚇一嚇它。”說著在門燈框的四角擰上螺絲,我們自顧自走開。

我到廚房做飯,小陳也過來陪我閒聊,天花板上居然沒什麼動靜。等我們吃飯的時候,突然聽到一種很奇怪的叫聲。“是松鼠!”我們趕忙走到前面,從窗子看出去,正對門的樹枝上蹲著一隻松鼠,伸長脖子“呃——呃——”地叫。我從不曾聽過松鼠的叫聲,平日只看見它們默默地忙碌,還以為它們不會叫呢。走出門去,那松鼠竟不逃走,面對我們繼續叫。叫聲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擠壓,從很深很深的胸腹部發出來,雖不大卻極是淒慘。我聽著心裡說不出的難過,這時哪怕讓它們在我樓上住一輩子也認了!我忙叫小陳:“算了,算了,趕快把那螺絲擰下來吧。”小陳卻拿起長柄掃把遞給我:“大姐,我擰螺絲,你看住外面那隻,不許它進來,只許裡面的出去。”我猛然醒悟:“哎,好辦法!還是你聰明!”

看見小陳在擰螺絲,外面那隻不叫了,小眼睛鼓鼓地盯著,也不走開。小陳擰開螺絲,也找到一根樹枝,跟我一起守在外面。那隻松鼠果然想進去,試著包抄了幾次都被我們趕開了。它跳到稍高的樹枝上又叫起來,似乎比剛才的叫聲短促一點。“大姐,離開遠一點,門燈在動,可能裡面那隻要出來了。”可是我們剛退開一點,外面那隻又往門那裡竄,我們只好又去趕。就這樣跟它們周旋了十多分鐘,正當我們去趕開外面那隻時,裡面那隻猛的鑽出門燈縫隙,兩個傢伙如飛跑掉了。啊,我們成功了!小陳趕快擰上螺絲,兩個人都出了一身大汗!

一場“持久戰”終於結束。夜晚,我躺在黑暗中,周圍一片寧靜。不知道是習慣了樓上的響動,還是對小松鼠的愧疚,我反而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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