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5號) 作者: 馬開宗 說起上海的里弄食堂,想起了一些事,倒不是我在食堂吃得多好。 1958年的大躍進浪潮中,各街道里弄也被要求辦食堂,我們那個江南新村,包括江南一村和江南二村,自然也不能例外。不過使人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在整個江南新村辦了個大食堂外,還要各小片也辦一個小食堂。此處的「小片」指的是幾棟房子,而整個江南新村有好幾十棟呢。 於是阿拉屋裡附近的幾幢房子,就在某號一套空房子裡,把小小的一個居民食堂轟轟烈烈地辦起來了。 人員一共有四個。 我媽一直是家庭婦女,因為有文化,就被任命為食堂會計。其實我媽初中畢業讀過高中也讀過中等師範,字是認得不少,但根本不懂會計業務;算盤年輕時會點,不過早已忘得只記得一進一二進二了,在那一天等於二十年的年代裡,這點珠算知識足夠當食堂會計了。我媽當上食堂會計,我們全家自然停止開伙,天天早中晚,三頓跑去食堂,好在離家只有三分鐘的路程。老爸呢,晚上回來直接去了食堂。大家在那兒,還有左鄰右舍一家一家的,挺熱鬧。 再小的麻雀五臟還是得俱全。一個負責人、老家是冀中平原的阿姨,地雷戰時當民兵隊長的她,當年因不小心被自己埋的地雷炸得腦子不好使了,結果手下的小民兵老公跟著八路打,成了好像是正營級、轉業來了上海,這位阿姨才以家屬的身份跟進上海而做家庭婦女。畢竟那時已有十來年的黨齡的老黨員了,咋的她也該做負責人。另兩位是炊事員,也都是南下軍人的家屬。一個阿姨也是河北人,老公轉業前是某軍校、據說是刺殺格鬥中尉教官,腦子也有毛病,精神病醫院進出過多次。還有一位是個山東阿姨,同樣是轉業軍官的妻子。仨北方老娘們兒,炒菜技術低下,但麵食本事一流,所以短短的食堂存活期間,俺們天天被北方話吆喝,經常麵條饅頭包子餃子餡餅可勁兒的造。 說完人事說「房事」。前頭說過是在一套空房裡,江南新村,也就俺們家(此處再學一回那幾個北方阿姨說的話)這幾棟房子有「大門」,即幾間房子成一套,上海話說的一門關死,裡廂幾間房間,加一個廚房、一個小衛生間(無浴缸)。也確有些人家是一家人獨用廚廁,要知道上海的「獨」用是個什麼概念!!找對象立馬條件升級啊。話說回到我媽算是二把手的這個小食堂,這套房子有現在說的兩間半,左面一個單間16平方米;右面乃是套間, 外間大、16平方米,內套一9平方米小房間,中間則是廚廁了。廚房當然就是食堂的廚房,廁所阿拉就勿講了。右之套間為食堂,外大間不知從哪兒找來桌椅板櫈幾張,權當飯廳,裡間則是儲藏室也算我媽的辦公室。左邊那大間呢?托兒所,一會兒還有故事。 這麼小一個食堂,肯定不是為很多人服務的,所以那間16平方米的「餐廳」,有時就成了我們這些小赤佬白相和做功課的地方。那時我只是八九歲,絕對記事但好些事還是記不全了。 記得特別清楚的是隔壁托兒所。只有一個阿姨,管十來個比我們還小的小人。阿姨人不錯就是臉上有點麻子,也好像多少有點文化,所以也就能教小孩子唱唱歌,寫寫字,算算10以內的加減乘除啥的。 為什麼我會對這個托兒所以及這個麻子阿姨記憶特別深刻呢?因為我罵過她(好像我寫過這件事),雖然不是故意的。 一日,離中飯還早,兄弟我就爬隔壁托兒所窗口上看阿姨教小孩子唱「嗨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開紅花呀….」,一邊唱還一邊手舞動著,我實在看得無聊透頂了,突然想起剛剛學會的順口溜,不由得就對著那些小孩唱道:「九九八十一,麻皮捉財績,財績捉勿著,麻皮氣煞快」,唱了一遍又一遍,托兒所的小孩聽得笑哈哈,我就越發得意,唱得更起勁了,沒注意托兒所阿姨離開了房間。 突然,有人一把將我從高於地面的窗口拉下來,揪著我的耳朵,還繞了一圈牽入那套房子的廚房。我媽正與那三位北方阿姨忙乎著準備開午飯呢,麻子阿姨揪著我的耳朵走到我媽面前,手持小木棍一根,作勢要請我吃生活(打我)的模樣,氣急敗壞地說:「看看儂迭隻小赤佬,伊罵我!」 其實我媽和那幾位阿姨都聽見了的,因為我的聲音很大,又反覆了好幾遍。北方阿姨雖來上海不久,但這點上海話還是能夠聽懂的,或許她們已經在廚房裡暗笑過了呢。中國人笑麻子笑癩痢還少麼? 我媽憋著笑,明知故問地用四川上海話問麻子阿姨「伊罵儂啥?儂講給我聽,回去我教訓伊!」注意,若說「教育」未必是動手,口語中「教訓」就大有玄機了。可麻子阿姨一個勁說「伊罵我儂聽到伐?」我媽反覆請她說出罵了什麼,另外三位北方阿姨也使勁鼓勵麻子阿姨說出來:「你不說出到底這個小赤佬罵你什麼,你要他媽怎麼教育他呢?」可是,可是,您叫這麻子阿姨如何開得了口啊? 五個婦女的戲,又差不多一台半了,全是文戲,四個人拼命要第五位說出「這個小赤佬到底怎麼罵的人」,偏偏這第五位實實在在就是說不出小赤佬罵的是什麼,一陣下來,不了了之,麻子阿姨氣鼓氣漲地走了。 待她離開廚房進了托兒所的房間,這四位一邊壓低嗓子笑個不停,一邊把我推來拉去,一個二個要不一記「頭塌」或者毛栗子一隻,北方話夾上海詞:「你這個小赤佬,有你這麼罵人的麼?別人麻子已經夠心酸的了,你還專門挑著出來說!」 時隔五十多年,想想我也真不是東西,小赤佬實在也夠壞的,雖不是有意,畢竟傷人太過。阿姨,若你九泉有知,聽到我在說對不起了嗎? 幾個月後,大約也就三四個月,食堂關門了,那三位北方阿姨被安排去了集體單位,我媽回家繼續做家庭婦女、做自家的會計兼炊事員了,而且也學會了做不少北方麵食。 文章導覽 新詩天地(第8號) 【散文怡園】我的小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