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陽生
(《散文怡園》第1號 .文1)/ (《文繫中華》第27期)
人生有一些經歷,總會讓人終生難忘。朋友曾問我,年輕時經歷的事,什麼令你印象最深?我回答:「飢餓!三年飢荒時期的飢餓。」
大陸五、六○年代之交的三年飢荒時,我正上中學。作為城裡人,和當時在飢荒中垂死掙扎的農民相比,我們是幸運的,尚有口糧與少量副食品。
那時候,所有生活物資一律憑政府發放的票證供應,沒有糧票,有錢也買不到糧食。黑市中的食品價格也奇高,不是收入微薄的普通百姓所能問津。
我在學校住宿,學生每人每月的食品供應,有糧食約三十斤(大米、麵粉、玉米和高粱等,或換算成三倍重量的生紅薯),和豬肉四兩、菜油二兩、糕餅糖票半斤。依靠這點食品維生,大家成日飢腸轆轆,餓得幹什麼都沒有力氣。
那種飢餓的滋味,不是今天人們減肥節食時感到的短暫不適,也不是有人血糖過低時那種腹飢頭暈。它是在長期食物不足、營養惡化下,人在身體和精神兩方面的嚴重衰弱和機能退化,是個體和人群因生活困乏,對前途茫然無望,垂頭喪氣,和一片死氣沉沉的社會環境與氛圍。
一個長期處於飢餓狀態的人,除了營養不良導致的身體消瘦虛弱,說話遲緩無力,眼光恍惚游移,神情萎靡不振。當一群飢餓者聚在一起時,會產生出一種強烈的飢餓的氣氛,瀰漫四周。
飢餓讓人思維遲鈍,卻讓人的感官對於食物變得非常地敏銳。他的嗅覺能聞到很遠食堂的氣味,辨識出那是無味的醬油燜蘿蔔還是略有油星的煮白菜。他的眼睛會成天不由自主地緊盯著商店、菜場、食堂、餐館等一切與「吃」有關的場合,搜索著山坡田野河畔、天上地下一切可能發現食物的地方。他的聽覺會變得特別靈敏,豎起耳朵隨時收聽關於何時何地可能獲得食物的消息,例如發放票證、購買食品、餐飲時間等等。總之,一切與食品和「吃」有關的資訊,他都絕不會遺漏。
飢餓支配了人們的言語、思維和行為。在飢餓者眼裡,周圍的一切東西,被簡單地分為兩類:能吃的和不能吃的。一日三餐不足,大家成天想盡各種辦法對付餓得發慌的肚子,山坡的野菜、田裡的蛇鼠、房簷下的雀鳥……用臉盆一煮都成美味;還有人尿在小瓶裡培養小球藻,成了荒唐的「高級營養」。平時,每人手持一瓶家中帶來的蔥醬炒鹽,課間調開水灌下去,騙騙自己的腸胃。
飽餐一頓在現實中無法實現,就用想像來安慰。談論「吃」,永不饜足,叫做「精神聚餐」。無論是寢室熄燈前、勞動時田邊、學習時的課間,關於「吃」,永遠是熱切的話題。
食物長期不足,在家庭、學校和社會都引起各種嚴重的矛盾,人性百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許多父母省下口糧,帶給在學校裡正長身體的兒女,而自身營養嚴重缺乏致浮腫生病。同學們腹飢難耐,不少人課間用陶罐盛著家裡帶來的紅薯,偷偷放到學校豬圈煮豬食的大灶裡炭火上煨煮。
另有一些人,在飢餓的驅使下,為了食物行騙、偷盜、搶竊,行為瘋狂得不可理喻。有管理食堂的老師扣住學生口糧,有人偷竊同學糧票,有家中弟兄為多一勺飯、多一瓢食大打出手等等。在鄉下農民糧盡餓斃的同時,卻有宣稱「共渡困難」的官員高幹享受特供優待的不平等。
多年後,我眼前還不時浮現著當年那些在飯館門前衣著破爛、亂髮糾結、渾身污垢的男女老少農民,他們那令人不忍直視的無助慌亂眼神,那爭奪餐桌上殘羹剩湯伸出的一雙雙黝黑的髒手。為了求生苟活,飢餓剝去了人最後一點尊嚴,令人觸目驚心,酸楚無比。
但願「三年飢荒」那種可怕的災難,在中國永不再重演,在世界上永遠絕跡,人們永遠不再嘗到那種飢餓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