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追逐太陽的少年—張郎郎印象》

《文繫中華》第二期)

作者:阿霞

關於張郎郎的資料,網絡上,書本中,非常豐富。資料讀得越多,我卻越覺得他是個謎團。你看他,出生於名門,父親張仃,是中國畫家,國徽設計者,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創始人,教授和院長;母親陳布文,記者出身,曾任周恩來的機要秘書,後來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文學教師。張郎郎的生活,本應該充滿紅二代的優越與舒適。然而,文革時期,僅僅因為今天看來完全正常的文藝青年的自由思想與文學結社活動,他經歷過十年囹圄,甚至淪為死囚犯,與家人和至愛分離失散,身體健康嚴重受損,後來又有多年的流亡生涯。

       讀張郎郎的詩歌,散文與小說,你感受到的,卻沒有憤怒或哀怨,看不到他那種出身與生活經歷之閒的萬丈落差,你完全無法印證他經歷過那樣慘淡的人生。

       張郎郎早期的詩歌,例如,他作為太陽縱隊文藝沙龍創始人,在十九嵗時寫的的代表性詩歌—「鴿子」,充滿了對自由的嚮往而不得的傷感與痛惜,激情飽滿,意象唯美,動人心扉,堪稱經典。他的《大雅寶舊事》一書,描述了自由快樂的童年和少年。他幫著父親收集小蘑菇的泥人印模,驚艷於麵人湯的魔法手藝,見證了父親在藝術上形成城隍廟加畢加索畫風的歷程。他生動地刻畫了成長中周遭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例如互相聽不懂對方還堅持聊天的老太太們,嫁給保加利亞人萬曼而開中國涉外婚姻先河的北京美女宋懷桂,及她那“白得氣死牛奶“的嬰兒曉紅,等等。更有趣的,是他從一個孩子的角度,呈現了中國美術界的各位大師,例如,以奇特方式待客的名畫家齊白石,他的兩個弟子李苦禪和李可染,笑聲氣衝雲霄的孩子王,畫家黃永玉。書中語言俏皮幽默,很多章節的引言,幾句話之後,總來個頑童式的一聲,「哈!」有一章講到延安保育院(簡稱保小)孩子們唱「保衛黃河」,把「黃河在咆哮」唱成「黃河在保小」,樂得我哈哈大笑。翻翻書皮,出版于2004 年,張郎郎應該是五十出頭了,這心理年齡,看著可不像。

       或許,童年和少年的無比快樂是個例外,我繼續尋找謎團的答案。張郎郎獲鐘山文學獎的小說《老濤的故事》,以他的文學引路人之一,作家海默為原型。小說通過描述老濤創作、被批判、平反、再被批鬥的荒唐經歷,以及中間貫穿的他與素霞的愛情故事,刻畫出他慷慨直率的個性。作者以隱忍含蓄的筆法,描繪出這位才華橫溢的率性作家生龍活虎的生,卻並未渲染最後他那悲劇性的死,而掩不住的,是作者對主人公深深的欽慕與刻骨的懷念。

       見到張郎郎先生時,我問他那十年囚禁的生涯如何挨過。對於那些令人膽顫心驚,涕淚漣漣的過往,他講述時眼神迷離遙遠,彷彿在叙說別人久遠的故事。作為死囚犯他曾被單獨囚禁,隨時可能面臨死刑。雖然他寧願自殺也不願被人殺死,但他忍受著如刀割心的死刑日子,沒有選擇自殺與放棄。在《寧靜的地平綫》一書中,對此有感人的詳盡描述。他在監獄裏與獄友寫詩,辦刊物,畫插圖;他辦臨刑前的晚會,用意大利文唱《我的太陽》;戴著手銬脚鐐去被批鬥,他也要把那段路趟得漂亮。

        《迷人的流亡》用敘述的筆法講述了張郎郎流亡的過程,沒有傷感,更沒有悲歌,敘事和自嘲當中夾滿了動人的軼事與感慨,如馮國將對蘇門答臘熱帶故鄉的懷念,作者不願用自由去賭一頂烏紗帽的自我放逐,像牛痘一樣種下去就跟你一輩子的理想主義,對北京那棵臉盆粗的香椿樹和爬滿青藤的小屋的眷戀,以及流浪者對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對那森林裏的房子的嚮往,像一塊塊五彩的磚石,將流亡舖成了一條迷人的心路。

      除了文學創作,教授中國語言與文化,張郎郎還曾任華府華人作家協會主席。他和他的團隊舉辦演講會,組織寫作小組,為培育新一代華人作家不遺餘力。他有自己的公衆號,內容豐富多彩,時時推陳出新。未來五年他計劃認真作畫,潛心寫作,五年後他準備回中國養老。珍惜光陰,葉落歸根,多麽正,多麽仔細的人生規劃!

        這些日子,張郎郎作品中許許多多美麗而感人的畫面在我腦海中盤旋,使我着魔。究竟是什麽使張郎郎保持著這一顆年輕活潑的心?初冬的暮色裏,我駕車在蜿蜒的郊區小路上行駛,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步行鍛煉時經過的一處黎巴嫩詩人與哲學家紀伯倫紀念碑,其中一段碑文寫到:「我們活著是為了尋求美,其餘的一切都是對它的等待。」我豁然開朗,是的,郎郎先生一直在尋求美,無論小時候,中學,大學,還是鐵窗裏,流亡的路上,以及今日的生活和創作當中。當你唏噓於他手銬脚鐐下的悲戚日子,他在侃侃而談他的童心畫展;當你憤懣於毀掉一代人的荒唐歲月,他在盤點太陽縱隊及其孕育成長的詩人北島,食指,芒克……在尋求美的歷程中,哪有什麽慘淡的人生,他便是那向著太陽而去,英俊帥氣的少年騎士。

(載自《華府人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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