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第86號

秋萱

樂山投宿的這一夜，窗外大江東去，濤聲隱隱。

從麗江入川，再到峨眉三千米雪巔，我們一路北上，竟不知不覺走進了一條佛教文化的脈絡。中國作為佛教大國，兩千餘年的因緣淵源深厚。回望古代遺存，相較於書簡、貝葉等易損毀的載體，那些鐫刻在山石上的摩崖造像，無疑更能穿越風雨，留存至今。而樂山大佛，便是這滄桑歲月裡最驚心動魄的一處神跡。

清晨驅車直奔凌雲山。抵達樂山，方知古人稱“天下山水之冠在蜀，蜀之勝曰嘉州”絕非虛言。當年陸游入蜀途經嘉州，船未泊穩，便迫不及待地吟出“徑呼艇子截煙津”，催船夫橫渡江面，只為一睹凌雲大佛。對這位一生痴迷山河形勝、關心水利工程，也始終懷抱濟世之志的詩人而言，他要看的，或許不僅是一尊佛像，更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將信念鑿進絕壁的壯舉。而今日站在九曲棧道上，俯瞰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匯流，江水拍擊著崖壁，那份屬於大自然蠻荒的壓迫感，瞬間讓人頭皮發麻。

也正是在這種壓迫感面前，樂山大佛的身世才顯得格外動人。

盛唐開元年間，海通禪師途經此地，見三江匯流處驚濤駭浪，船毀人亡之事屢屢發生，心生悲憫，誓願憑崖開鑿一尊彌勒大像，以佛法之力減煞水勢、普渡眾生。為募錢財，他遍行長江南北；面對地方官吏的無恥勒索，這位禪師竟然怒挖雙眼明志：“自目可剜，佛財難得！”

大佛真正令人敬畏的，也許並非神跡，而是海通和後來無數工匠，用近百年的時間，把一個近乎不可能的願望，一寸寸鑿進了山崖。此後歷經三代人，耗時整整九十年，這尊通高71米的巨佛才終於腳踏三江、背負九峰地靜坐於此。仰觀佛容，巨佛嘴角微揚，彷彿包容世間所有苦難。而其腳下，原本暴烈的三江之水，因為開山落石的填放，硬生生在亂石激流中，為往來船隻填出了一條生路。古人讚嘆的“始知神力無窮盡”，其實讚嘆的，是人類那無窮盡的信念與技藝。

大佛旁還有一處當代營建的東方佛都，數千尊佛像依山而立，蔚為壯觀。然而，剛剛仰望過凌雲大佛，再看這些當代營造，總覺得少了幾分歲月沈澱後的厚重。走出地宮，我還是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那尊臨江而坐的巨佛。

告別樂山，我們重新發動引擎，奔赴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