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送友人〉重譯別解(下)
傅正明
後來，美國超現實主義詩人菲利普·拉曼蒂亞（Philip Lamantia）在詩作〈西美草地鷚〉（Meadowlark West）中，想像出「在世界末日的核荒原上」 「飛蓬」（flying wordwoom）翻捲的情景。這是詩人預言再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天下失序的災變，與龐德的「千里死草」意象驚人相似。懂得這一點，這類隱喻就可以理解為生死的悖論。因為「死草」，只要根不死，可以「春風吹又生」。白居易五律〈草〉中的「離離原上草」的意象，好比野火中不斷重生的勝利的綠色旗幟。
有趣的是，龐德有所不知，初出茅廬的「詩鬼」李賀在〈高軒過〉一詩中就採用過秋蓬死草隱喻，原文如次：
龐眉書客感秋蓬，
誰知死草生華風；
我今垂翅附冥鴻，
他日不羞蛇作龍。
當時，大名鼎鼎的韓愈和皇甫湜二人聞知李賀詩名，特來會晤，並要他即景賦詩。李賀在讚美兩位大人之後作了自我表白，以蓬蒿和死草自況，自信只要有機遇，得到大人的栽培，就能出人頭地。
因此，死草秋蓬可以作為瀕臨死亡狀態的隱喻。美籍華裔漢學家歐陽楨譯杜甫〈贈李白〉一詩，甚至把飄蓬作為已死狀態的隱喻，開頭兩行原文和譯文如次：
秋來相顧尚飄蓬，
Autumn, and we’re still like the will-o’-the wisp,
未就丹砂愧葛洪。
Not having found the elixir, like Ko Hung.（Eugene Eoyang 1975）
杜詩原意是說，秋天到了，你我二人再次相見，仍像飄蓬一樣飄忽不定。丹砂沒有煉成仙藥，不禁感到愧對著名的煉丹家葛洪。英譯的 Will-o’-the Wisp，即磷火，在西方民俗傳說中有其神秘的起源，詩人往往用作與死草類似的隱喻。莎士比亞在歷史劇《亨利四世（上篇）》中提到拉丁文磷火 (ignis fatuus)，劇中的喜劇人物福斯塔夫以調侃的口吻把磷火稱為「不滅的火炬之光」（an everlasting bonfire-light! III.iii.），暗示了磷火這個隱喻帶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悖論色彩。歐陽楨採用這個隱喻時，由於杜甫比況的不僅僅是李白，而且是他自己，因此有自我揶揄的意味，堪稱創造性的化用。
龐德之後, 漢學家艾思柯（Florence Ayscough）和美國詩人在洛威爾（Amy Lowell）在《松花箋》(Fir-Flower Tablets) 中糾正了龐德的誤譯，此聯譯爲：
Here is the place where we must part.
The lonely water-plants go ten thousand li. （Ayscough/ Lowell 1921）
（這是我們必須離別之地。孤獨的水草行進千里。）
但是，在譯杜甫〈贈李白〉時，洛威爾了解到漢字「飄」是個形聲字，首行的「飄蓬」，她採用「拆字法」(Split-up)譯為 a thistledown in the wind（風中的薊花）。這一歸化意象意味深長。此類植物介於花卉野草之間，大多雌雄同體，因此可以象徵人的剛柔相濟的品格。薊花成為蘇格蘭國花，另有動人的歷史傳說。著名詩人迪蘭·托馬斯 (Dylan Thomas) 的〈生日詩〉（Poem on His Birthday）以第三人稱寫他自己的三十五歲生日，此刻的詩人，「人未老，心已秋」，他沉思人的漂泊無依生生死死的存在狀態，禁不住 「在薊花冠毛飄落之秋 / 他面向苦楚歌唱」 （In the thistledown fall,/He sings towards anguish）。 後來，許淵沖、靜霓·韓登（Innes Herdan) 和楊憲益等翻譯家均借鑒洛威爾，把蓬草譯為薊花冠毛：
Once we part here you’ll travel fa along
Like the thistledown swept by the autumn wind. (Xu 2012)
This is where you must leave me-
A long puff of thistledown/ on a thousand mile journey. (Innes Herdan, 1973)
Like thistledown, you’ll drift then thousand li;
A wanderer is aimless like a floating fload. (Yang & Yang 1999)
這種卑微的野草在多種文化中均受到青睞。
此外，〈送友人〉的好幾位譯家都把蓬蒿轉換為菊科植物蒲公英（dandelion），例如華茲生和曾培慈的英譯：
This soil /is the place of our departing
A dandelion…/ thousands of miles… your journey…(Watson 2012)
Here we are bidding farewell,
From here on you are like a lone dandelion on a
ten-thousand-mile journey.（Betty Tseng 2011）
在西方詩歌中，蒲公英有其象徵意義，例如美國詩人惠特曼在〈第一株蒲公英〉（The First Dandelion）寫到蒲公英的「素樸，清新，白淨」，是純真，寧靜和希望的象徵，但缺乏蓬蒿的深刻意涵。
以風滾草的隱喻來迻譯李白筆下的孤蓬，始於韋利：
Here we part, /A lone tumbleweed, bound for ten thousand miles.（Waley 1950）
韋利的的影響下，不少翻譯家採用了這個歸化意象，例如美國詩人大衛·楊（David Young）和山姆·哈米爾（Sam Hamill）、漢學家赤松（Red Pine /Bill Porter），以及中國翻譯家裘克安等人的英譯：
we part/one tumbleweed/ten thousand miles to go (David Young 1980)
Once it has been uprooted, / the tumbleweed travels forever. （Sam Hamill 1993）
from this place where farewell begins a tumbleweed leaves on a thousand- mile journey (Red Pine /Bill Porter 2003)
Once we part here you’ll travel far alone
Like the tumbleweed swept by the autumn wind (Qiu 2015)
風滾草的隱喻備受青睞，也許是因為十九世紀末風滾草傳入北美後，迅速在美國西部荒原擴散，因此成為「美國西部文化象徵」之一，經常用於體現牛仔精神——個體主義、自力更生、敢於穿越荒野的無畏精神。以風滾草為題材的美國現代詩歌時而可見。在不同文化中，它是堅韌，純潔的短暫生命的象徵。因此，採用這個隱喻譯「孤蓬」的歸化策略是值得稱道的，可以造成強大的審美衝擊力。除了譯李白之外，漢學家也以風滾草的意象譯王維、李商隱和詩僧寒山等唐代詩人筆下的「征蓬」、「轉蓬」和 「孤蓬」隱喻，例如翻譯家保羅·魯澤（Paul Rouzer）譯寒山的長詩〈自振孤蓬影》中的詩行：
自振孤蓬影，
Bestirred, the shadow of this lonely tumbleweed,
長凝拱木聲。
1 Amid the drawn-out moans of the mighty trees.（Rouzer 2017)
譯者注釋指出：孤獨的風滾草是踽踽獨行的流亡詩人的典範意象。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萬昌盛和王僴中先生把「孤蓬」譯為 a lonely straw（一根孤獨的草秸）。這個隱喻可以說中西皆宜，在中文語境可以讀作稻草，在西方語境中便是常見的麥秸。草秸在各種農耕文明中都是重要的文化轉喻。在古代中國，卑微的稻草是一寳，是取暖的床墊，編織草帽草鞋和蓑衣的材料。德國詩人海涅在《遊記》中寫道：「死亡，這個循規蹈矩的學究，對玫瑰和蒺藜等量齊觀，連偏僻荒野的草秸也不放過。」 但是，草秸也有不屈的精神象徵意義。
再看李白〈送友人〉 頸聯，同樣耐人尋味。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蔡宗齊先生指出:「遊子」（The Wandering Man，youzi) 是文化和政治領域的一個經久不衰的主題。這一點，正好表明〈送友人〉可以解讀為一首政治流亡詩。
顯然，「浮雲遊子意」很容易理解為特指：你，即詩人將遠行的友人會像浮雲一樣漂泊無依。換言之，此處省略了一個比喻的本體，只用喻體。因此，不少譯者補充了第二人稱。「故人情」的「故人」 則被解讀為詩人或詩中的「我」。如漢學家翟理斯和許淵沖英譯所示:
Your heart was full of wandering thought;
For me, –my sun had set indeed;（Herbert Giles 1898）
With floating cloud you’ll float away;
Like parting day I’ll part from you. ( Xu 2012)
但是，不懂中文的龐德卻在語法上順從了原文，將此聯視為泛指：
Mind like a floating wide cloud,
Sunset like the parting of old acquaintances （Pound 1915）
龐德在 Mind 和 old acquaintances前面都不用定冠詞，正好達成了翻譯中的形式對等和功能對等，捕捉到天下一切人生過客的普遍漂泊狀態，或廣義的流亡狀態，以及天下的親友依依惜別的常情。詩人及其友人，自然是含納其中的典型例證。詩意更貼近原意。
英國詩人華茲華斯在〈詠水仙〉(The daffodils)一詩也曾表達了遊子的失落感：「我如孤雲獨自飄」（I wander’d lonely as a cloud）。李白依依不捨告別了朋友，同樣會感到失落，同樣處在浮雲般的廣義流亡中。拙譯的片語mindless mind（無心之心），借用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名句「雲無心以出岫」，意思是白雲自然而然地從山洞飄浮而出。後來，禪宗所說的「無心」，指沒有我執，沒有概念的糾纏思維的窠臼。這恰好是華茲華斯的擬人化的浮雲心態： 只管看，少思索。（I gazed –and gazed –but little thought. ）浮雲之旅是無目的之旅，因為雲程即目的。因此，在拙譯的意象中可以看到歸化與異化的平衡。
在我看來，浮雲和落日兩個隱喻的類似之處，在於兩者都是有起有落的自然現象，因此此聯不僅僅是意象的並列，而且通過交錯呼應，傳遞遊子和故人在離別時的共同心境。由此可見，此聯乃互文，在唐宋以來的詩學批評中，學者對李白詩的互文手法多有探討，例如胡應麟在《詩藪》中認為李白詩常以「意象交錯」取勝，王夫之在《唐詩評選》中指出李白詩中對仗常有「互文相足」之意，但他們並未直接提及此聯的互文。研究唐詩的近現代學者確切指出了此聯的互文特徵。例如，俞平伯在《論詩詞曲雜著》中提到此聯以互文手法見長，他明確指出詩人借重「浮雲」與「落日」兩個意象的交織，表達了雙方在漂泊中的失落和相互依戀的情感。借重存在主義哲學的透鏡， 可以說，李白捕捉到人類「被拋擲」 （thrownness）的存在狀態，一種飄流不已，無源頭無流向無目的無根基的狀態，或廣義的流亡狀態。因此，此聯可以以散文意譯：遊子是異鄉的故人，故人是家園的遊子，無論他們遠行還是家居，都像浮雲一樣漂泊無定，分別之際都像落日一樣有依依不捨的情意。
最後要略加分析的是此詩尾聯。此聯看起來簡單，實際上也可以見仁見智。首先是「揮手」的主體，省略的主語是誰？合乎情理的解讀是詩人和他的朋友兩人都在揮手告別。其次是斑馬是一匹還是兩匹？實際上，此處「斑」字乃會意字，在金文中由玨（玉片）加刀片組成，意即用刀將玉切成兩片。因此，斑馬是兩匹不忍分離的馬。如以下日本漢學家小畑薰良、翟理斯、龐德和赤松的英譯所示：
We ride away from each other, waving our hands,
While our horses neigh softly, softly…(Obata Shigeyoshi1922)
To wave a last adieu we sought, Voiced for us by each whinnying steed! （Giles 1898 )
Who bow over their clasped hands at a distance.
our horses neigh to each other as we are departing. (Pound 1905)
as we wave and say goodbye
our parting horses neigh （ Red Pine/Bill Porter 2023）
但是，漢學家弗萊徹以及某些後來人均補充了省略的主語，把揮手的人處理為單數，把斑馬誤解為單數：
Your hand waves us adieu; and lo! you start,
and dismally your horse retiring neighs. (Fletcher 1919)
With a wave of the hand, you are gone–the whinny of your piebald horse（Paula Varsano, 2017）
We wave and you start on our way
Your horse still neigh: “Adieu, adieu!” (Xu 1, 1987)
Waving your hand, you go your way;
Our steeds still neigh: “Adieu, adieu!” (Xu 2, 2012)
許譯先後有兩個版本，可見其用心良苦。第二版揮手的人是單數，不如第一版。兩個版本均把原作斑馬嘶鳴的象聲詞「瀟瀟」轉換為斑馬口吐人言相互道別：Adieu, adieu!（再會，再會！），表明不但人心相通，而且馬心相通，從而把詩的境界提升到通靈論和後人文主義的高度，這是我重譯時有所借鑒的。我讓兩匹馬最後嘶鳴出「流亡」的聲音，不僅僅為了押韻，而且強化了譯者的解讀，彰顯了此詩的流亡主題。
蓬蒿就是融進了既苦澀又甜蜜的流亡意識的兩種文化的轉喻，用德國浪漫派詩人荷爾德林的話來說，可以讓漂泊的詩人「詩意地安住」。
全文完，本文註釋省略。